「那麼勞駕你了,明天就開始吧!對我來說愈快愈好。我知道你有其他任務,也沒多少自己的時間,所以你大可讓阿手在你忙著教學的時候幫你做事,他看來挺能幹的。」
「他是很能幹。」博瑞屈謹慎地同意。這可是惟真所知道的另一個小小訊息。
「那麼,很好。」惟真把身子靠回椅背上,像環視一整個房間的人那樣端詳我們倆。「有人對這樣的安排有任何意見嗎?」
我明白他用這個問題禮貌地結束談話。
「殿下?」博瑞屈低沉的聲音變得溫和且遲疑,「容我……我是說……我不想質疑王子殿下所做的決定,但是……」
我屏住呼吸。這下可好了,原智。
「說吧,博瑞屈。我想我交代得很清楚了,在這裡別說''王子殿下''。你擔心什麼?」
博瑞屈站直注視王儲的雙眼。「這樣……好嗎?不管是不是私生子,他畢竟是駿騎的孩子,而我今天在那裡看到的……」博瑞屈一開口就停不下來,努力掩飾聲音里的怒氣,「你讓他……獨自面對一個像屠宰場的危險狀況,換成是同年齡的其他男孩恐怕早就沒命了。我……試著不打探我不該知道的事,也明白還有很多別的方式可以效忠國王,更了解有些任務的確沒那麼光彩。但在群山上……還有我今天看到的事情。你可以讓別人代替您哥哥的孩子執行這項任務嗎?」
我將視線移回惟真身上,這可是我頭一次看到他臉上充滿了憤怒的神情。他沒有冷嘲熱諷或皺眉表達不滿,只見他雙眼閃爍著怒火,嘴唇也因怒氣而緊繃,但卻只是平靜地說道:「再看清楚一點,博瑞屈,坐在那裡的可不是個孩子。再想想看,我沒有派他單獨上山,而是和他一起經歷彼此意料中的狙襲和狩獵,並非正面衝突。即使事情不若所料地發展,他卻活著回來了,就像他以前從類似的危急狀況中生還一樣,而且未來也將如此。」惟真猛然起身,我也頓時感到整個房間激昂的氣氛,就連博瑞屈也似乎感覺到了。只見他瞥了我一眼,然後強迫自己像士兵一樣立正站好,看著惟真在房裡走來走去。
「不。這不是我替他選的路,也不是替我自己選的路。如果他生在和平時期就好了!如果他是婚生子,而且我哥哥還在位就更好了!但我的運氣可沒那麼好,他也沒有,你也一樣!所以他得和我一樣身不由己地效忠王國。這真該死,但珂翠肯說得沒錯,國王的確應該為人民犧牲獻祭,他的侄兒也應該如此,而今天這場大屠殺更印證了這點。我知道你在說什麼,也見到布雷德看了屍體之後跑到一旁吐了,回程時還盡量遠離斐茲。我不知道這小子……這男人是如何生還的,我猜他是盡其所能求生吧!所以,你倒說說我該怎麼做?我能做什麼?我需要他,需要他進行這醜陋的秘密戰爭,因為他是唯一受過訓練能應付這種狀況的人,就像我父親命令我站在烽火台上,耗盡心力觀看鬼鬼祟祟且污穢的屠殺行動,而斐茲也得無所不用其極執行……」
(我的內心僵住了,呼吸也凍結在肺里。)
「……那麼就讓他盡其所能運用本身的技巧,只因我們的當務之急就是求生存,因為……」
「他們是我的人民。」我直到他們轉頭瞪我的時候,才知道自己說話了,房裡也頓時陷入一片寂靜,然後我吸了一口氣繼續說著:「很久以前有位長者告訴我,總有一天我會了解某件事情,還說六大公國的人民也是我的人民,身上流的血液讓我挺身捍衛他們,對他們所遭遇的傷害也感同身受。」我眨眨眼,讓切德和冶煉鎮的記憶遠離我的視野。「他說得沒錯。」
我過了一會兒終於繼續。「他們今天殺了我的孩子,博瑞屈,還有那名鐵匠和其他兩個人。這並不是被冶煉者的錯,而是紅船劫匪幹的壞事。我一定要讓他們血債血還,把他們趕出我的沿海。現在這就像吃飯呼吸般簡單,也是我該做的事情。」
他們同時看著我的臉。「流著什麼樣的血,就會變成什麼樣的人。」惟真平靜地說道,語氣卻透著一絲激昂,而他的自豪也讓我顫抖了一整天的身體靜止下來。一股深沉的鎮定油然而生,今天總算做對了一件事情,而這活生生血淋淋的事實更讓我意識到,自己必須為了人民好好做這些醜陋低賤的事。這是我的職責,而我也做得挺好的,這全都是為了我的人民。我轉頭看著博瑞屈,只見他仔細地端詳我,就像見到不同凡響的新生動物般。
「我會教他,」他答應惟真,「教他一些使用斧頭的訣竅和別的本領。我們能在明日天亮之前開始嗎?」
「很好。」我還來不及抗議,惟真就同意了。「我們現在吃點東西吧!」
我突然間感到異常飢餓,起身走到桌邊準備大吃一頓,這時博瑞屈卻走到我身邊。「先洗臉和洗手吧,斐茲。」他溫和地提醒我。
當我清洗完畢之後,惟真水槽里芳香的水因為沾染那名鐵匠的血而變得深紅。
冬季慶不但是一年中最黑暗時期的慶典,也是慶祝陽光重返的節慶。我們在冬季慶的頭三天向黑暗致敬,說故事和布偶秀的內容都是關於承平時期的種種,也都有快樂的結局。人們吃著在上一個夏季保存下來的鹹魚、植物的根和水果,然後在正午時狩獵。我們獵殺動物來慶祝一年的關鍵時刻,然後將新鮮的肉端上餐桌和去年收成的稻穀一同食用。我們在最後三天期盼著夏季來臨,織布機上的布料也更鮮艷,織工還會取下一小塊布料帶到大廳,互相比較誰織的花樣最鮮麗、最輕盈,而在慶典上所說的故事敘述著事情的源頭和後續發展。
我試著在當天下午晉見國王。即使發生了許多事情,我還是沒忘記對自己的承諾。瓦樂斯說黠謀國王身體不舒服也不想見任何人,我真想敲門讓弄臣叫瓦樂斯開門,但我沒這麼做,只因我不確定和弄臣之間的友誼是否一如往昔。我們自從他唱了那首嘲弄的歌曲之後就沒再見面了,我一想到他就會想起他說的那些話。當我回房之後,就再度翻遍惟真的手稿。
閱讀可真令人昏昏欲睡,那杯稀釋過的纈草鎮靜劑也發揮強力功效。我的四肢鬆軟無力,只得把捲軸推到一旁,暈頭轉向地想著別的事情。或許該在冬季慶上號召受過精技訓練的人,無論年紀多大和多虛弱都無所謂?這會讓響應的人變成遭陷害的目標嗎?我又想起那些和我一同受訓的人,他們一點也不喜歡我,但並不表示不再效忠惟真。蓋倫的態度或許帶壞了他們,但應該還有救吧?我把威儀排除在名單之外,因為他在頡昂佩的最後一次精技體驗讓他功力全失,接著就默默退休住在酒河邊的某個小鎮,而且據說未老先衰,但是還有其他人。我們一共有八個人完成訓練,七個人接受測驗,我沒通過,而威儀的技巧完全喪失,那麼就還剩五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