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憐的小子。好吧,你確定自己會好好清洗傷口?動物咬傷很容易感染的。」
「我會重新清洗包紮傷口,但我現在真的要走了。」我幫她蓋好羽毛被,卻也挺遺憾必須離開這溫暖的被窩。「天亮前再多睡一會兒。」
「斐茲駿騎!」
我在門邊停了下來,然後轉身問道:「什麼事?」
「不管國王怎麼說,今晚來找我。」
我開口準備抗議。
「答應我!否則我真不知該如何度過這一天。答應我,你會回到我身邊,不管國王怎麼說。
記著,我現在已經是你的妻子了,而且永遠都是,永遠。」
那份禮物幾乎讓我的心跳停止,而我也只能傻傻地點頭。我的樣子一定挺有說服力,只因她對我露出了如同仲夏陽光般明亮燦爛的微笑。我舉起門上的木條並且鬆脫門閂開門準備離去,只見眼前黑漆漆的走廊。「記得在我走之後鎖門。」我輕聲叮嚀然後悄然離去,把她留給即將結束的夜晚。
精技,和其他的訓練一樣,有許多種傳授方式,而黠謀國王執政時期的精技師傅蓋倫運用剝削和強迫受難的技巧,擊潰學生心中一道道的牆,一旦讓他們淪落到苟延殘喘的境地,蓋倫即可輕而易舉地入侵學生易受影響的心智,然後強迫灌輸本身的精技技巧。雖然通過嚴酷訓練且技巧穩固的部分學生日後成了他的精技小組成員,但沒有一個人稱得上天賦異稟。據說蓋倫因為自己把資質平庸的學生教導成技藝紮實的精技使用者而沾沾自喜,這或許是真的,但他也有可能讓原本潛力無窮的學生淪為僅是好用的工具。
或許有人會拿蓋倫的技巧,和前一任精技師傅殷懇的技藝來做個比較。她將基礎的精技知識傳授給當時還很年輕的惟真和駿騎王子,而根據惟真本身的經驗,她大多溫和地循循善誘學生們降低自我防衛。她讓惟真和駿騎成為嫻熟堅強的精技使用者,卻不幸在完成他們的成年訓練之前辭世,而當時蓋倫也尚未邁入精技教學者的階段,不禁令人納悶有多少精技知識隨著她入土為安,王室魔法的多項潛力恐怕也因此不復出現。
那天早上我在房裡稍作停留。爐火已經熄滅,但我心中的凄楚可比房裡的寒氣更濃。這空殼般的房裡住著一個即將遭人遺忘的生命,如今看來更是荒涼。我上身赤裸地站著,一邊發抖一邊用冷水沐浴,接著重新包紮手臂和頸部的傷口。雖然我遲遲未更換藥布,但傷口看來出乎意料地乾淨且迅速癒合。
我穿上保暖衣物,在厚厚的真皮短上衣里添加一件厚實的保暖襯衫,穿上同樣厚重的真皮外褲,並且用皮線將褲管在腿上綁緊。我取下劍,換上一把短匕首,又從裝備中拿出一小罐磨成粉的死神之帽。儘管如此,我卻依然感覺沒有任何保護,只得傻傻地離開房間。
我直接走向惟真的烽火台,因為我知道他一定在等我一同進行技傳訓練,不過今天我得想想辦法說服他讓我外出獵殺那些被冶煉的人。我迅速爬上樓梯,同時企盼這一天趕快過去,只因我目前只想請求黠謀國王允諾我迎娶莫莉,而且只要一想到她,我心中就會產生不明所以的百感交集。當我放慢腳步思考這一切時,只覺徒然。「莫莉。」我自顧自地大聲卻溫柔地叫出她的名字,而這神奇的字眼不但堅定了我的決心,更鼓舞著我的士氣。不一會兒,我就停下來用力敲門。
與其說我聽到惟真准我入內的許可,倒不如說是我感覺到了。我將門推開走進房裡,然後在我身後把門帶上。
整個房間看起來十分寂靜,一陣冷風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只見惟真頭戴皇冠坐在窗前那把椅子上,雙手閑散地擱在窗台上望著遠方的地平線。他的雙頰泛紅,寒風吹亂了他深色的頭髮。雖然風勢不大,房裡的氣氛也依舊寧靜沉寂,但我卻彷彿步入一場龍捲風中。惟真的意識朝我沖刷而來,引領我進入他的心智,隨著他的思緒和技傳飄向遠方的海上。他引領我步上一趟眩暈的旅程,搭乘他心中的每一艘船來回飄蕩。接著,我們走進一位商船船長的心中,「……如果價錢夠好,回程的時候就運些油回來……」然後從他心中跳到另一位匆匆忙忙的補網者心中,她揮舞著纜針自顧自地發牢騷,船長同時責怪她手腳不利落,還催她加緊趕工;接著發現一位憂心在家待產的舵手之妻,還有三個家庭於清晨趕在漲潮覆蓋河床前外出採集蛤蠣,直到惟真忽然將我們喚回自己的身體和所在位置,才從眾人紛擾的思緒中回過神來。我像個被父親高高舉起觀賞熱鬧市集的小男孩般,回到地上站穩之後,用稚氣的雙眼看著眼前無數的膝蓋和腿,卻不由得一陣頭暈腦脹。
我走向窗邊站在惟真身旁,只見他望著窗外遠處的海面和地平線,但我突然間明白他為什麼費盡心思繪製一幅幅精細準確的地圖。他像打開握在手中的無價之寶般,為我展開這些形形色色的人生,而他就是將這群人、也就是他的人民視為珍寶。他並不是在眺望滿布岩石的海岸或土壤肥沃的牧地,而是珍惜這些人所度過的每一分每一秒。這就是惟真的王國,羊皮紙上的地理界線為他圍住了王國的領土範圍,而我也和他一樣疑惑為何會有人想傷害這些人民,更同樣抱持強烈的決心,不讓另一個寶貴的生命葬送在紅船的突襲中。
暈眩過後,我周圍的這個世界又穩住了,烽火台頂端的景物也靜止了。惟真依舊望著窗外,然後問我:「所以你今天要狩獵?」
我點點頭,毫不在乎他是否意會我話中的含意,這一點兒也不打緊。「是的,被冶煉者比我們預期中還接近這兒。」
「你會對抗他們嗎?」
「你告訴我得做好萬全準備,而我會先試試毒藥,但他們可能不會急著狼吞虎咽下過毒的食物,或許還會想攻擊我,所以我也帶著刀以防萬一。」
「和我推測的一樣。還是換成這個吧!」他從椅子旁舉起一把帶鞘的劍放到我的手中,有好一會兒我只是沉默地望著這把劍。這真皮劍鞘雕工精細,刀柄有優雅簡約的大師風格。我在惟真的點頭允許下當著他的面拔劍出鞘,劍身閃閃發亮,多年前千錘百鍊所帶給這柄劍的鋒利又在反光的波動中再度浮現。我伸出劍用手感受著它的輕盈和蓄勢待發,但總覺得我的技巧還配不上如此精巧的劍。「我應該在盛大的典禮上把劍賜給你,但我現在就給你,免得你因為沒有它而無法活著回來。我會在冬季慶把劍收回來再好好賜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