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安靜地坐著,周圍還有其他守衛和士兵們正在吃喝聊天。令人愉悅的交談聲和湯匙碰撞鍋邊的聲音,還有從大塊圓形乳酪切下一片食用的砰砰作響聲,就如同音樂般悅耳動聽。房裡充滿了食物和人們的氣息,也飄著柴火、濺出來的麥酒和豐盛滾燙的燉肉香味。我此時此刻應該感到快樂滿足,而不是坐立不安、憂愁或孤單。
兄弟?
來了。我們在老地方豬棚見。
夜眼到很遠的地方打獵。我帶著裝藥膏的小袋子和一包骨頭先來等它,身旁的飛雪環繞在我身邊,彷彿火花在冬日裡永無止盡地舞蹈著。當我用雙眼探索這一片黑暗時,就感覺到它正在靠近我,但它還是有辦法出其不意地跳出來嚇我,不過它對我還算仁慈,只是輕咬搖晃我沒受傷的手腕。我們走進屋裡,我點燃了一根殘餘的蠟燭然後檢查它的肩膀。我昨夜可真是累壞了,而且全身酸痛,所以很高興欣賞到自己的得意傑作。我修剪了它傷口邊濃密厚實的短毛,然後用乾淨的雪清洗傷口,上面的一塊結痂變厚變黑了,看得出來今天又流了一點血,但還好並無大礙。我在傷口塗上一層厚厚油油的藥膏,夜眼雖然有點畏縮,但仍強忍著痛讓我替它上藥,然後轉頭疑惑地聞著傷口上塗抹藥膏的地方。
鵝脂,它說著說著就開始舔拭藥膏。隨便它了,反正這藥膏對它沒壞處,況且它的舌頭也可以把藥膏推進傷口深處,可比我用手指塗抹管用多了。
餓嗎?我問它。
不太餓。老井邊有很多老鼠。接著,它輕輕嗅著我的袋子,但有點牛肉或野味填飽肚子也不錯。
我把骨頭倒成一堆,然後它就撲到骨頭堆旁,嗅著嗅著就選了一根多肉的關節骨大快朵頤。
我們很快去打獵?它為我想像被冶煉的人。
一兩天之後吧!我希望下次能揮劍迎擊。
我不怪你。牛的牙齒算不上什麼武器,但是可也別等太久。
為什麼?
因為我今天看到幾個那樣的人,那些沒有感覺的傢伙。他們在溪流沿岸發現了一隻凍死的公鹿,然後便吃了它,那可真是既臟又臭的肉呢!但他們仍照吃不誤。不過,這可不會讓他們耽擱太久,因為他們明天就會更接近此地。
那我們明天去打獵,帶我看看你在哪兒發現他們的。我閉上雙眼之後,就明白它指的是哪一片河岸。我不知道你走了這麼遠!你今天帶著肩傷一直朝那兒走嗎?
沒那麼遠。
它的回答帶著些許誇耀的意味。而且我知道我們會一起去尋找他們。我獨自行走的速度可快多了,所以我先單獨找到他們,再帶你一起去打獵會比較容易。
這可不算是打獵,夜眼。
不。但這是我們為本身的狼群所做的事。
我在寂靜的氣氛中陪它坐了一會兒,看著它啃著我帶來的骨頭。它在這個冬季發育得很好,糧食充足且過著脫離牢籠的自由生活,讓它體重增加,肌肉也更結實了。雪花飄落在它的毛皮上,但它那全身厚實的灰毛抵擋了雪花,也阻擋濕氣滲入它的皮膚里,而且它聞起來也挺健康的,並不是那種過度飲食、窩在室內且缺乏運動的痴肥狗味,而是一種清新的野性氣息。你昨天救了我一命。
你把我從牢籠中的死亡解救出來。
我想我孤單太久了,已經忘了有個朋友的滋味是什麼。
它停下咀嚼骨頭的動作,抬起頭用溫和喜悅的眼神看著我。朋友?這字眼太微不足道了吧,兄弟,而且表達的方向也錯了,所以可別再把我當朋友。我對你而言就像你對我而言一樣,我們是相互牽繫的兄弟,也屬於同一個狼群,但我並不會是你所需要的一切。它又重新啃著骨頭,而我細細玩味著它剛才說的話。
好好睡吧,兄弟。我在離開前對它說。
它卻嗤之以鼻。睡?很難吧!月光就要衝破層層烏雲,帶給我打獵所需要的光線,但如果還是很陰暗的話,我就會睡了。
我點點頭讓它繼續享用骨頭。當我走回城堡時,已經覺得不那麼凄涼孤寂了,但內心仍因夜眼如此適應它自己和我的生活方式而感到內疚,只因外出到處尋訪被冶煉者的行蹤,對它來說,似乎不是件光明磊落的事情。
這是為了同一個狼群,是為了同一個狼群好。這群毫無感覺的傢伙想侵犯我們的領土,我們可不允許他們這麼做。它倒覺得這樣挺理所當然的,還因為我的不安感到驚訝。我在黑暗中點頭贊同,推開廚房的門走向暈黃的燈光和溫暖。
我一邊上樓回房,一邊思索自己這幾天做了些什麼事情。我原本下定決心讓小狼過著自由的日子,到頭來卻和它成為兄弟,而我並不後悔。我也警告過惟真另一批被冶煉的人正朝著公鹿堡前進,但後來卻發現他早就知道了,也因此為自己贏得研究古靈和尋找其他精技使用者的任務。我更請求他將花園送給珂翠肯,讓她忙到無暇顧及自己所受的傷害,卻因此欺騙了她,讓她更加堅定自己對惟真的愛。我在台階停下來喘口氣,心想或許我們都隨著弄臣的音樂起舞吧!他不是對我暗示過這些相同的事情嗎?
我又摸著口袋中的黃銅鑰匙,心想現在可是個好時機。惟真不在他的房裡但恰林在,而恰林會讓我進房用這把鑰匙打開盒子。我的雙手抱滿了在那兒找到的捲軸,可比我當初想像的還多。我把它們帶回自己的房裡放在衣櫥上,在壁爐生火取暖,然後瞄了一眼敷在脖子咬傷處的葯布,可早已變成沾了血的骯髒布團,雖然知道應該換新葯了,但我卻很怕把它剝下來。
過了一會兒,我添了更多柴火,接著將捲軸一一分類,只見蛛網密布的一行行小字和褪色的插畫,然後抬頭環視自己的房間。
一張床、一個柜子、床邊的一張小桌子、裝洗澡水的帶柄大口水壺和碗、一幅睿智國王和一位泛黃的古靈商討事情的醜陋織錦掛毯,還有壁爐台上的幾支蠟燭。從我搬進來的第一個晚上起,這房間的擺設多年來幾乎沒什麼改變。這是個空蕩沉悶且缺乏想像力的房間,我也忽然覺得自己是個空蕩沉悶且缺乏想像力的人。我擊打、追捕、獵殺和服從命令,雖說是個人,卻更像只獵犬,而且還是只無人撫摸和讚賞的不討喜歡的獵犬,不過是狗群的一隻罷了。上次黠謀或切德召喚我是什麼時候的事了?為什麼連弄臣都取笑我。難道我對於任何事情和任何人都只不過是個工具?除了我自己還有別人關心我嗎?忽然間,我再也無法容忍和自己獨處,於是我放下手上的捲軸離開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