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6節 自覺背叛了別人

「吾後,今天的暴風雪可是最強烈的……」一位仕女遲疑地開口。

但是,較年長且深具母儀的芊遜夫人這時卻緩緩起身。「我陪您一同上烽火台去。阿勇!」一位在角落打瞌睡的小男孩跳了起來。「快把我的斗篷和手套拿來,還有別忘了我的帽子。」她轉身面對珂翠肯。「我清楚記得堅貞王后那時的花園,我常常陪她在那兒度過好幾個小時的歡樂時光。我很樂意幫忙重建花園。」

在一個極短的暫停之後,其他的仕女們也紛紛起身跟進。當我披上斗篷走回來的時候,所有的人都準備出發了。我帶領一群仕女們穿越城堡,爬著漫長的樓梯前往王后花園,那感覺還真是奇特。接著,一些侍童和好奇的人們也聚集過來,不一會兒就有一大群人跟隨珂翠肯和我。我帶著大家步上陡峭的石梯,珂翠肯緊跟在我身後,其他人則拉成了一條長長的隊伍尾隨在後。當我用力推開被深雪擋住的厚重大門時,珂翠肯溫和地問道:「他原諒我了,是吧?」我停下來穩住呼吸,用肩膀把門推開,這對我脖子上的傷一點兒好處也沒有,而我的前臂也隱隱作痛。「吾後?」我用發問響應。

「我的丈夫惟真,他已經原諒我了,而這就是他表達的方式。喔,我應該創造一個花園好讓我們共享,不再讓他蒙羞。」當我看著她那欣喜若狂的笑容時,她便輕鬆地用肩膀將門推開。我站在冬日的寒光中眨眨眼,只見她走出門邁過一層層深深的積雪往烽火台頂端走去,一點兒也不在意惡劣的天氣。望著一片荒蕪的台頂,我不禁納悶自己腦筋是不是有問題。眼前陰沉的天空下,除了被風吹散的層層積雪飄散在一面牆邊的雕像、花瓶和水盆上,其他可什麼都沒有。我鼓起勇氣準備面對珂翠肯失望的神情,但她仍站在台頂中央,在風雪中伸出手臂像個孩子般笑著轉圈圈。「這兒真美!」她發出驚嘆。

我隨著她走出去,其他人則緊跟在後。珂翠肯不一會兒就走到靠牆的一堆堆東倒西歪的雕像、花瓶和水盆前,像慈母般溫柔地將小天使雕像上的雪刷下來,又把石凳上的積雪清除,然後放上小天使的雕像。這雕像可不輕,但珂翠肯精力充沛地運用她的體形和力量從雪堆中救出其他的雕像,她一邊驚嘆著,一邊堅持其他仕女也該過來欣賞欣賞。

我就站在她們身旁不遠處,冷風從我身邊吹過,喚醒我傷口的疼痛,也讓我想起了痛苦的往事。我曾幾乎一絲不掛地在寒冬中站在此地,讓蓋倫強迫灌輸我精技能力,在這裡把我當狗一般鞭打著我,而當我在此掙扎的同時,也讓自己的精技遭受永遠都磨滅不了的創傷。這對我來說仍是個心痛之地,不論這個花園是多麼綠意盎然,多麼寧靜,只要位於這塊大石頂端,我就無法不納悶它是否仍吸引我。一堵矮牆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知道自己如果走過去從牆邊望出去,就會看到下方的岩石山崖,但我沒這麼做。曾有人要我從這裡跳下去,但這快速的了結方式已不再誘惑著我,而我也將蓋倫昔日的精技提議丟在一旁,轉身看著王后。

她在白雪和石頭的襯托之下顯得生氣盎然,讓我想起一種叫做雪花蓮的花朵,有時在雪融的時候依然綻放。她那淡黃的頭髮在綠披風的襯托下金光閃閃,她的雙唇泛紅,雙頰也像將盛開的玫瑰般粉紅,明亮的雙眼在發現每一件寶物時,猶如藍寶石般晶瑩閃爍。相反的,那群穿戴斗篷、帽子抵擋寒冬的那些發色深沉、黑色或棕色眼睛的仕女們,靜靜地站著附和王后和分享她的喜悅,卻不時摩擦凍僵的手指或緊握斗篷擋風。我想這就是惟真應該看到的,散發熱情和生命力的她,然後就會情不自禁地愛上她,那燃燒的旺盛生命力彷彿他從前打獵或騎馬時的意氣風發。

「這裡當然很美,」希望夫人一邊走一邊說,「但天氣實在很冷,可能得等到雪融了,風勢也減弱了,才能整理吧!」

「喔,你錯了!」珂翠肯一陣驚呼,從她的寶藏堆中挺直身子大聲笑著,然後再走回塔頂中央。「花園自心中而生。我明天一定得清除塔頂的積雪和結冰,然後把所有的凳子、雕像和花盆擺好。但要怎麼做呢?像輪輻一樣成放射狀排列?還是排成一個引人入勝的迷宮?還是中規中矩地按照高度和主題擺設?可有上千種排列方式,而我一定要多做嘗試,除非我的丈夫記得花園昔日的樣貌,那我就可以為他重建兒時的花園!」

「明天吧,珂翠肯王后。現在天色已黑,也愈來愈冷了。」芊遜夫人提議。我看得出來上了年紀的她,由於爬樓梯和站立在冷風中而顯現疲態,但她仍露出和藹可親的笑容說道:「我今晚或許能告訴您我印象中的花園。」

「是嗎?」珂翠肯發出驚呼,自顧自地拍著雙手,然後對芊遜夫人露出感激的微笑。

「我很樂意。」

接著,我們從屋頂排成一路縱隊下樓去,我則殿後把門帶上,並稍微站著不動讓雙眼適應烽火台中的黑暗。我下方的燭火在移動的隊伍中浮動著,而我衷心感激跑去將蠟燭拿來照明的侍童。我更加緩慢地跟在隊伍後面,整個手臂的咬痕和劍傷疼痛地顫動著。我為珂翠肯的喜悅感到高興,卻也因這整件事虛構的假象產生罪惡感。我建議將花園交給珂翠肯,讓惟真鬆了一口氣,但他可不像她這麼在乎這件事。她把重建花園視為建立他們的愛情聖殿,但我懷疑惟真翌日還會記得他送她的這份贈禮嗎?在我下樓的同時,不禁自覺背叛了別人,也覺得自己挺傻的。

我希望獨自用餐,所以避開廳堂走到廚房對面的守衛室,然後看到用餐中的博瑞屈和阿手。我無法拒絕他們邀我一同共進晚餐,但我一坐下就覺得自己好像不存在似的。他們並沒有把我排斥在彼此的交談之外,但我卻不再過著他們所談論的生活,而且馬廄和動物產房巨細靡遺的點滴,現在可真讓我困惑。他們親密地互相分享經驗和知識,用男性特有的自信輕快地討論問題,而我愈來愈感覺自己只不過是點頭贊同他們,卻無話可說。他們處得很好,博瑞屈也沒有倚老賣老的意味,但阿手總是無法隱藏對前輩的敬重。他在短時間內就從博瑞屈那兒學到很多知識。他在去年秋天離開公鹿堡時還是位卑微的馬童,如今卻暢談老鷹和狗兒的種種話題,並且向博瑞屈提出切合實際的馬匹配種問題。他們起身離去時我還在用餐,只聽聞阿手對當天稍早遭馬兒踢到的一隻狗表達關切,然後兩人在對我道晚安之後就邊聊邊走出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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