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冶煉的人。」我平靜地告訴她。
「被冶煉的人,」她語氣納悶地重複道,然後穩住聲音說,「他們真是喪心病狂,和我聽說的一樣。難道我是這麼差勁的犧牲獻祭者,差勁到會引來殺身之禍?」
我們聽到遠方傳來的號角聲,是搜尋隊伍。
「他們會殺了所有路過的人。」我告訴她。「對他們來說這並不算是攻擊王妃,而我也懷疑他們是否知道您是誰。」我緊緊閉嘴以防止自己不小心爆出帝尊的內幕。如果他不想害她,就不會讓她陷入這樣的險境。我不相信他會借著在黃昏中騎馬穿越雪嶺追狐狸展示所謂的「運動」,他根本就是故意這麼做好讓她喪命。
「我想我的丈夫一定會對我大發雷霆。」她像個懊惱的孩子般說道。當我們繞過山丘時,就看到一群手持火把的騎士迎面而來,似乎在響應她的預測。此時又一聲更響亮的號角聲,不一會兒我們就加入了他們。他們是主要搜索隊的前鋒,這時一位女孩騎馬向後飛奔,回去報告王儲他的王妃已經找回來了,而惟真的侍衛們在火光中高聲歡呼,並且對著輕步頸上的血跡咒罵,但珂翠肯鎮定地向大家保證那不是她的血,平靜地說著那些被冶煉的人是如何攻擊她,以及她自衛的方式。我看到士兵們愈來愈欽佩她了,同時首次聽到她描述那位最大膽的攻擊者從樹上跳下來襲擊她,她卻先殺了他。
「她宰了四個人,而且還毫髮無傷!」一位頭髮灰白的老兵歡欣鼓舞地說著。「請求您的原諒,吾後。我沒有任何不敬之意。」
「如果斐茲沒有把那個抓住輕步的頭不放的那個人殺了,事情可就不是現在這樣了。」珂翠肯平靜地說道。她非但不炫耀勝利,反而確保我也得到應有的重視,大家也就更尊敬她了。
他們大聲恭喜她,然後憤怒地說著明天要搜遍公鹿堡所有的森林。「我們這些士兵真該為王后無法平安騎馬出遊而感到羞恥!」一名女子宣稱。她手握刀柄發誓翌日就要再手刃那些被冶煉的人,讓他們血債血還,其他人也跟著附和,有些人虛張聲勢,另一些人則為了王后的平安歸來鬆了一口氣,談話的氣氛因此愈來愈熱烈,聲音也愈來愈大了。這可是不折不扣的凱旋而歸,直到惟真抵達為止。他沒命似的騎著一匹汗流浹背的馬,從遠處急馳而來。我這時才知道這項搜索行動早已展開多時,而人們只能猜測自從惟真獲悉他的夫人失蹤時,騎遍了多少條路四處尋找。
「你怎麼這麼傻,在這麼遠的地方迷路!」這是他對她說的第一句話,語調不怎麼溫和。我看著她傲氣盡失地低下頭,也聽到身邊的人們正喃喃評論著。從那時起情況就變糟了,他並沒有當眾教訓她,但我看到他聆聽她平鋪直敘事情經過,以及如何殺人自衛時皺眉的模樣。
他不喜歡她如此坦白地當眾提及一群被冶煉的人。這些人不但膽敢攻擊王后,而且極可能還滯留在公鹿堡境內,說穿了惟真希望大家從明天開始都對此事保持沉默,尤其不能提到他們膽敢攻擊的對象正是王后本人。惟真用兇狠的眼神看著我,好像一切都是我造成似的,接著粗魯地從他的侍衛隊中強行徵募兩匹無人騎乘的馬,好讓他和王后能儘快騎回公鹿堡。他忽然將她拉離侍衛隊,然後帶她騎馬飛奔回公鹿堡,好像愈快到達就能安全似的,似乎不明白自己這麼做,無異是剝奪了侍衛隊護送王后平安回家的榮耀。
我自己則和侍衛隊們慢慢騎馬回去,試著不去聽士兵們不高興的言談。他們不完全在批評王儲,反而繼續稱讚王后勇敢的精神,也為她沒能得到惟真的擁抱和好話相迎而感到難過,即使有人想到帝尊的所作所為,也沒人敢說出來。
稍晚當我在馬廄里照料好煤灰之後,也幫博瑞屈和阿手將輕步和惟真的坐騎真理安頓好,博瑞屈則抱怨兩匹馬遭受了嚴重的折磨。輕步在攻擊事件中受了輕傷,它的嘴也因猛力掙脫束縛而受傷發炎,幸好兩匹馬都沒有永久性的傷害。博瑞屈派阿手替它們準備溫熱的穀粒粥,這才平靜地說出帝尊稍早把馬兒牽進馬廄,卻沒提珂翠肯的事就往堡里而去。直到後來一位馬童詢問輕步的去向時,博瑞屈這才有了警覺。當他為了得知真相而斗膽詢問帝尊本人時,帝尊卻回答說他以為珂翠肯已經一路由侍衛陪同回來了。如此說來,博瑞屈是拉警報的人,而帝尊卻對自己何時離開道路含糊其詞,也沒說清楚狐狸後來把他帶到哪兒去了,更別提珂翠肯可能的去向。「他對路線很熟。」博瑞屈在阿手拿穀粒粥回來時喃喃地說著,我知道他不是在說那隻狐狸。
當晚,我腳步沉重地走回堡里,我的心也同樣沉重。我不願去想珂翠肯的感受,也不願深思守衛室里的閑言閑語,就回到房裡換下衣服躺在床上,也立刻睡著了。莫莉在我的夢中等著我,我也唯有如此才得以平靜。
不一會兒就有人猛敲已經上鎖的房門,把我給吵醒了。我起身開門,只見一位睡眼惺忪的侍童,說惟真找我到他的地圖室去。我告訴他我知道該怎麼走,然後叫他回去睡覺,然後急忙著裝下樓,心中納悶不知又有什麼災難即將降臨在我們身上。
惟真在那兒等我,而爐火似乎是房裡唯一的光源。他的頭髮凌亂,還在睡衣外罩了一件睡袍,看來也是一副剛起床的樣子。我鼓起勇氣等待他說出所得到的任何消息。「把門關上!」
他簡潔地下令,我聽令把門關上,然後走過來站在他面前,不確定他眼裡的閃光到底是憤怒還是覺得有趣,只見他突然問道:「紅裙女士是誰?為什麼我每個晚上都夢到她?」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心裡非常渴望知道他是如何探知我私密的夢境,整個人也因困窘而感到眩暈,即使我赤裸裸地站在整組宮廷人馬的面前,也不會像此刻感到如此毫無遮掩。
惟真別過頭去,似乎要咯咯笑出來似的咳了幾聲。「過來吧,小子,我能理解。我無意打探你的秘密,而是你自己用力將它推到我身上來的,尤其是這幾個晚上。我需要睡眠,但又不想一睡就因為……你對那名女子的愛慕而發燒。」他忽然停止說話,而我的臉火燙燙地燃燒著,比任何爐火都來得溫熱。
「所以,」他不自在地說著,過了一會兒突然說道,「坐下。我要教你像保守秘密般保衛你的思緒。」他搖搖頭。「很奇怪,斐茲,你有時能徹底阻隔我的技傳,但卻在夜晚像狼嚎般泄露你最私密的慾望,我猜是蓋倫對你的迫害讓你變成這樣。雖然我們希望這件事情從未發生,可是這卻是無法改變的事實。所以我得儘可能教你,而且一有時間就教你。」
我一動也不動,突然間我們都無法看著對方。「過來,」他粗聲重複,「跟我一起坐在這裡,專心凝視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