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說了呢?」
「那麼,我就會對您說這不是食物,而是像瓦屁斯拿來煩您的那種蒸汽壺子,但至少會讓您聞到更芳香的氣味。還有,這不是麵包,而是為您的舌頭準備的藥膏,也請您立刻敷上吧!」
「喔!」黠謀國王靠近桌子喝了一口湯,湯里的大麥拌著胡蘿蔔和碎肉塊。黠謀嘗了嘗,然後就吃起來了。
「您看我的醫術是不是至少和瓦屁斯一樣?」弄臣自喜地低聲哼著。
「你明知道瓦樂斯不是醫生,他只不過是我的僕人。」
「我知道,而您也知道,但瓦屁斯自己可不知道,所以您的身體一直不好。」
「夠了夠了。過來吧,斐茲,別像個獃子般站在那兒傻笑。你要告訴我些什麼?」
我瞥了瞥弄臣,然後決定不問國王我是否能在弄臣面前暢所欲言,只因我不想冒犯國王或弄臣。所以,我就簡短報告且隻字不提更秘密的行動。黠謀認真聽著,聽完後沒說什麼,只是指責我在公爵宴席上的失態。然後,他詢問畢恩斯的普隆第公爵是否對他公國境內的和平感到欣慰,我回答他在我離開時公爵是如此認為的。黠謀點點頭,然後問起我所謄寫的捲軸。
我把捲軸拿出來展示給他看,他也稱讚我的字跡優美。他交代我把捲軸拿到惟真的地圖室,並且確定他知道這件事。然後他問我有沒有看到古靈遺物,我就詳細地描述。弄臣則從壁爐的石台上像貓頭鷹般安靜地看著我們。黠謀在弄臣的專心注視之下用餐,而我就大聲地念著捲軸上的文字。當我念完時,他嘆了口氣把身子靠回椅背。「那麼,讓我瞧瞧你謄寫的捲軸。」他一邊下令,一邊感到納悶。我把捲軸抄本交給他,他再一次仔細地看著,然後把它們重新卷好還給我,說道:「你寫得真優雅,小子,一筆一划都是傑作。把它們拿到惟真的地圖室,讓他知道這件事。」
「當然,國王陛下。」我結結巴巴地回答,不免困惑了起來。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重複剛剛已經說過的話,也不確定他是否在等我做出其他響應。弄臣這時起身看了我一眼,但我捕捉到的眼神並非只是一瞥,雖然他只是稍微揚起眉毛動動嘴唇,我卻看得出他示意要我保持沉默。弄臣一邊收拾餐盤,一邊愉快地和國王交談,然後我們就同時被國王打發走。當我們離開時,國王正凝視著爐火。
我們在走廊上更坦然地交換眼神。我開口準備說話,弄臣卻開始吹口哨,直到我們走到樓梯中間他才停下來,然後抓著我的衣袖,我們就這樣在兩層樓之間的樓梯上停了下來。我感覺到他慎選了此處,因為沒有任何人能看到或聽到我們說話,而我們這兒的視野可是一覽無遺。然後,弄臣把令牌拿到我鼻子前,讓令牌頂上的那隻鼠兒對我說話,他裝著老鼠吱吱聲說道:「喔,你和我,我們要記住他所忘掉的事情,斐茲,然後為他的安全保守秘密。他今晚所表現出來的堅強對他來說負擔太重,而你也別給那神態矇騙了。你得珍惜和服從他重複告訴你的事,因為這代表他加倍重視這些事情,也確定自己會親口告訴你。」
我點點頭,決定當晚就把捲軸交給惟真。「我不怎麼在乎瓦樂斯。」我對弄臣發表意見。
「你不必擔心瓦屁斯,要擔心的是牆中耳。」他嚴肅地回答,突然用修長的手指穩住托盤高舉在頭上,然後早我一步雀躍地走下樓梯,留下獨自思索的我。
我當晚送走了捲軸,隔天就執行惟真之前交代的任務。我利用滿是肥肉的香腸和熏魚來下毒,然後分別包成小小的一捆,這樣我就能在逃脫被冶煉的人時輕易把這些撒在地上,希望這劑量夠用來應付追殺我的人。每天早上我都在惟真的地圖室看書,然後替煤灰披上馬鞍,帶著我的毒藥騎馬前往最有可能遭那些被冶煉的人包圍之處。根據從前的經驗,我這幾次騎馬探險隨身都攜帶著一把短劍,剛開始阿手和博瑞屈對此頗感好奇。我解釋說我是為了打獵而探路,因為惟真可能會來個冬季狩獵計畫之類的。阿手很輕易就相信了,但博瑞屈緊閉的雙唇告訴我,他知道我在說謊,也知道我無法說實話。他便沒再追問下去,但也不喜歡這樣。
我在十天里有兩次遭那些被冶煉的人所包圍,但我都能輕易脫困,也都來得及從袋子里把食物丟出來,看著他們撲倒在地上,貪心地把捆著的肉解開塞進嘴裡。隔天我會回到現場,替惟真記錄我解決掉多少人和他們的外貌長相如何。而第二批攻擊我的人和我們之前所得的記錄都不吻合,我們也懷疑這表示被冶煉的人的數目比聽來的還多。
我認真執行任務卻不感到驕傲。他們不但死了,而且比活著的時候還可悲。這是一群衣衫襤褸的細瘦生物,身上布滿自相殘殺所引起的凍瘡和傷口,屍體因劇毒而誇張地扭曲變形。凍霜在他們的鬍子和眉毛上閃爍,口中流出的血在雪地上形成血塊,彷彿冰凍的紅寶石。
我就這樣殺了七名被冶煉的人,然後在凍僵的屍體上堆滿松枝,倒上油放火燒了他們。我不知道哪個最讓人反感,究竟是我毒殺的行為呢?還是隱匿這一切事迹的行為?當小狼知道我每天喂完它之後就要騎馬出去,原本還央求要跟我走,但有次當我站在一具凍僵的屍體前,我聽到,這不是狩獵,這不是。這不是狼群的所作所為,而是人類的行為。
我還來不及責備它闖入我的心靈,它就從那兒消失了。
我在晚上回到公鹿堡,迎向熱騰騰的新鮮食物、溫暖的爐火、乾燥的衣服和柔軟的床鋪,但那些被冶煉者的幽靈卻堵在我和這些溫暖舒適之間。我覺得自己是沒血沒淚的野獸,在白天殺人之後竟然還有心情享受溫飽。我唯一的慰藉卻令我感到刺痛,那就是每當我入睡後都會夢到莫莉,和她一邊走一邊聊,不受遭冶煉者的陰影籠罩,也無懼於他們沾染霜雪的屍體。
有天我比預期中還遲些出發,只因惟真把我留在他的地圖室里長談。暴風雪即將來臨,我卻覺得這不是什麼嚴重的事情,而且那天我也不打算走遠。當我出發之後,卻看見新的景象,是比我預期中更多的一群被冶煉者。然而我繼續騎馬前進,維持本身五種感官的高度警覺,第六種原智感知對尋找被冶煉者可是一點幫助也沒有。在天際聚集的雲層以出其不意的快速遮蔽了日光,這景象也讓我和煤灰感覺腳下的這條狩獵小徑似乎愈走愈長。當我終於從追蹤行動中抬頭一瞥時,不得不承認他們就這樣躲開了我,並且我發現自己出乎意料地遠離了公鹿堡,也偏離了任何足跡遍布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