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4節 這個任務簡直是個折磨

我不記得那份差事的細節。我遇到女傑,像我這個文書一樣,她自己也是漣漪堡的客人,如同黠謀的描述般,是位俊俏的女子,健壯如獵貓般輕盈地行動著。她強健的體魄充滿著耀眼的活力,在房內的一舉一動都備受矚目,而她的貞潔對跟隨她的男性來說,簡直是一大挑戰,甚至也吸引著我,讓我感覺自己的這個任務簡直是個折磨。

她在我們同桌的頭一晚坐在我對面,普隆第公爵熱烈地歡迎我,甚至請他的廚師特製了一道我很喜歡的香辣肉。他的圖書館和較不重要的文牘皆任我使用,甚至他的幺女也害羞地陪伴著我。我和婕敏討論我的捲軸任務,她柔聲話語中的聰敏令我驚訝。用餐途中,女傑清楚地對同桌用餐的人提起,私生子在從前是一出生就得被淹死的,而且這是古早以前埃爾所要求的方式,她說道。如果她沒有在我對面傾身微笑對我發問,我大可忽略這個評註。「你聽說過這習俗嗎,小雜種?」

我抬頭看著普隆第公爵的主位,但他正和大女兒熱烈地聊著,根本沒有朝我這兒瞧。「我相信這古老的習俗,就像賓客在主人的宴席上互表禮貌般歷史悠久。」我回答,試著保持視線和語調的平穩。這是個圈套。普隆第讓我坐她對面當餌,而我從未曾遭人如此明目張胆地利用過。我讓自己堅強地面對這情況,試著把個人的感覺擱在一旁,至少我已準備就緒。

「有人說這是瞻遠家族衰亡的徵兆,因為你父親在婚前就不忠了。我當然不會對尊貴的皇室家庭出言不遜,但是告訴我,你母親的同胞如何接受她的賣淫行為?」

我愉快地微笑著,忽然不再對我的任務感到內疚了。「我不太記得我母親和她的親戚。」我聊天似的回答著--「但我想他們會和我一樣深信,寧願身為妓女或妓女的孩子,也不要成為背叛國王的叛國賊。」

我舉起酒杯將視線轉向婕敏,當她看到女傑把腰刀刺進離我手肘幾寸之處的桌面時,深藍的雙眼張得大大的,我因有心理準備而毫不畏懼,反倒將視線對準女傑的眼神。女傑起身站著,眼神看來怒火中燒,鼻孔也發出怒氣,漲紅的臉更加燃燒著她的美艷。

我溫和地說道:「告訴我。你教導古老的行儀方式,對吧?難道你不打算遵守其中一項?那就是身為賓客者,千萬不可在主人的屋子裡引發流血事件。」

「你現在流血了嗎?」她以問題回答問題。

「你不也是一樣毫髮無傷嗎?我不會讓我的公爵在宴席上蒙羞,讓別人說他容許賓客為了爭搶佳肴而自相殘殺。或者,就像你漠視對國王的忠誠般,你也並不在乎對公爵應有的禮貌?」

「我可沒宣誓效忠你那溫吞的瞻遠國王!」她吼了出來。

只見人們一陣騷動,有些人是因為不安,另一些人則急著尋找更好的視野看好戲。所以,這下子有人目睹了她向我挑戰,就在普隆第的宴席上。所有這些都像戰術般經過精心規劃,而她知道我也計畫好了嗎?她對我袖口裡的小袋子起疑嗎?我提高聲調大膽地繼續:「我聽說過你。我想那些受你引誘而想叛國的人應該到公鹿堡去,因為王儲惟真已下令召集精通戰技的人擔任戰艦船員,同時抵抗我們共同的敵人,也就是外島人。那麼做,我想,應該會是評價戰士技能較好的方式。這難道不比背叛對領袖的誓言,或在月光下的山崖浪費牛的鮮血來得光榮?別忘了,這些肉本來可以拿來餵食我們遭紅船劫掠的同胞。」

我熱切地說著,嗓門也愈來愈大,而她只得瞪著詳知內情的我。我被自己的話語所激動,只因我相信自己所說的。我俯身朝桌子對面靠過去,身體就在她的盤子和杯子上方,並且將我的臉緊靠著她的臉問道:「告訴我,勇者。你曾經對異國人動武嗎?你曾經對抗過紅船劫匪嗎?我想沒有。對你來說,羞辱宴席主人的盛情款待,或是讓鄰人之子變成殘廢,可比殺敵衛國容易多了。」

女傑顯然不擅言詞,只有憤怒地對我吐了口口水。

我平靜地向後靠,把臉擦乾淨。「你可能想在比較適當的時間地點挑戰我,或許我們可以先約好,一周之後在你大膽殺害公牛的山崖上碰面?還是,我這文書會比你那些遲鈍的戰士來得難纏?」

普隆第公爵忽然注意到這片混亂。「斐茲駿騎!女傑!」他指責我們,但我們仍怒目相視,我並將雙手放在她兩側的桌上俯身面對著她。

如果不是普隆第公爵把他那裝鹽的碗往桌面一砸,嚴正地提醒我們他不想在自己的宴席上看到流血事件,我想她身旁的人也要向我挑戰了。普隆第至少能同時尊重黠謀國王和古老習俗,也建議我們試著去接受。我用最謙卑的態度致歉,而女傑只喃喃說著抱歉。大家再度用餐,吟遊詩人繼續唱著歌。我在接下來的幾天中為惟真謄寫捲軸和走訪古靈的遺物,而那東西在我眼中看起來似乎只是一個內裝極細的閃亮魚鱗的小瓶。倒是婕敏對我的好感讓我有點彆扭。另一方面,我也得面對女傑同夥們臉上冰冷的敵意,這真是個漫長的一周。

我無須和挑戰我的人比武,因為在這之前,女傑的嘴突然變得如同遭逢傳說中背棄誓言和說謊的天罰一般起水泡、潰爛。她幾乎無法吃喝,所以沒多久就瘦得不成人形,使得親近她的人都因害怕受牽連而紛紛棄她而去,讓她深感苦惱。她的痛苦讓她無法在寒冬迎戰,也沒有人願意代她出戰。我在山崖上等待,挑戰者卻從未出現。婕敏陪我一起等,還有普隆第公爵派來的一群權位較低的貴族也隨侍在側。夜晚來臨時,一位堡里的傳令兵前來通知我們,他說女傑離開了漣漪堡,她無法面對她的挑戰者,獨自騎馬遁逃到內陸去了。婕敏拍手稱幸,然後出其不意地擁抱我,接著我們這群人就涼颼颼但興高采烈地回到漣漪堡大吃一頓,這可是我回到公鹿堡前的最後一餐。普隆第讓我坐在他的左手邊,婕敏則坐在我身旁。

「你知道,」他在用餐終了前對我說道,「你一年比一年更像你的父親。」

畢恩斯所有的白蘭地,都阻擋不了他這句話帶給我的不寒而慄的感覺。

堅貞王后和黠謀國王的兩個兒子分別是駿騎和惟真。他們只差兩歲,就像親密的兩兄弟般長大成人。駿騎是哥哥,也最先在十六歲生日那天成為王儲。他幾乎是立刻執行父親所派遣的任務,處理和恰斯國的邊界紛爭。從那時起,他在公鹿堡的時間很少超過幾個月以上,即使婚後也不常抽空休息。這並不像黠謀在位時,因刻意和所有鄰國正式劃清界線,因而導致許多邊界暴動,且大部分的紛爭都藉由武力平息。然而隨著時光流轉,駿騎會更機敏地運用外交手腕解決糾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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