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2節 您的兒子想殺死我

我們對峙了一會兒,彼此的眼神牢牢鎖住對方。然後,他低頭假裝把袖子上的灰塵拍掉,接著大步走過我身邊,但我並沒有讓路。他不像以往一樣推擠著我,而我吸了一口氣之後繼續前進。

我不認識門口的守衛,不過他倒揮手示意要我進入國王的房間。我嘆了一口氣,然後指派另一個任務給自己。我又有機會學習記住別人的名字和容貌,正好現在有一大堆人擠到宮廷來看新任王后,而我也會因此被不認識的人給認出來。「他就是那個小雜種,看樣子就知道。

「兩天前,我在廚房門外聽到熏豬肉販子對他的學徒這麼說,讓我覺得深受傷害。對我來說,事情變化得太快了。

黠謀國王的房間讓我震驚。我原本期待一扇打開迎接冬季冷空氣的窗戶,然後看著黠謀整裝待發地端坐桌邊,如同統帥聽取軍官們報告般威嚴。他總是一位敏銳的長者,對自己要求嚴苛,每天早起,而且就像他的名字般精明狡黠。我走進他的卧房,從敞開的門望向裡頭。

在門裡,陰影仍舊籠罩著一半的卧房,一位僕人在富麗堂皇的床簾旁收拾杯盤,他看了我一眼隨即移開眼神,顯然以為我也是個男僕。房裡的空氣停滯,好像久無人居或久未通風般飄著霉味。我等了一會兒讓僕人通知黠謀國王我來了,而當他繼續忽略我的來訪時,我小心翼翼地走到床邊。

「國王陛下?」我斗膽對無言的他說道,「我遵從您的旨令來見您了。」

黠謀坐在床簾的陰影中,身邊墊了很多墊子,張開雙眼看著我說話。

「誰啊……喔,是斐茲。坐下來吧!瓦樂斯,幫他搬張椅子來,順便也拿一組杯盤過來。」

當僕人依照吩咐離開去拿東西時,黠謀對我坦承:「我很想念歇佛斯。他跟了我這麼多年,我不用開口,他就知道該做什麼。」

「我記得他,陛下。那麼,他現在人在哪兒?」

「他在這個秋天生了場病,一直無法康復。這病讓他愈漸虛弱,而且一呼吸就氣喘。他一直咳個不停,然後就病逝了。」

我回想起這名僕人。他當時已經不年輕了,但也沒多老。我對他的病逝感到驚訝,只得無言地站著,而這時瓦樂斯已幫我把椅子和杯盤拿來了。他在我坐下時面露不滿,但我沒理他,因為他很快就會明白黠謀國王自創的一套禮節。「那麼您呢,國王陛下?您身體還好嗎?我從沒印象您在早晨這個時間還躺在床上。」

黠謀國王發出不耐煩的聲音:「可真煩人。這不算是病,只是一陣眩暈,當我動作快點時就會發暈。每天早上我都以為不會再頭暈了,但當我起身時,就覺得公鹿堡里所有的石頭都在我身體底下翻滾似的,所以只得躺在床上吃喝點東西,然後緩緩起身,到了中午就沒事了。

我想這和冬天的寒氣有點關係,雖然醫師說過這可能是舊的劍傷所引起的--差不多在你這個年紀時所受的傷。你看,疤痕還在,但我以為這傷早就痊癒了。」黠謀國王倚靠著床簾將身子彎曲向前,用一隻顫抖的手撥撩著左前額一綹灰發,我看到他額上的舊傷疤之後點點頭。

「但是,夠了。我不是找你來討論我的健康狀況。我猜你應該在想,我為什麼要找你來?」

「您需要我完整地報告在頡昂佩的種種事件?」我猜測,瞥了瞥徘徊在側的瓦樂斯。如果是歇佛斯,早就會識相地離開,讓黠謀和我可以毫無顧忌地交談。而我納悶著自己怎會如此大膽,竟然會在新僕人面前暢所欲言。

但是,黠謀卻將剛才說的話揮到一旁。「都安排好了,小子。」他沉重地說道。「惟真和我討論過了,那些事情就讓它去吧!我不認為你能告訴我多少我還不知道的事,或是我已經猜測到的事情。惟真和我長談過,而我對一些事情……感到遺憾,但是,事情都發生了,不管如何,我們還是得重新布局過,不是嗎?」

我的喉嚨中哽著千言萬語。帝尊。我想告訴他。您的兒子想殺死我,殺死您的私生孫子。難道您也和他長談過了嗎?在您讓我受制於他之前還是之後?但是,如同切德或惟真曾告訴我的,我無權過問國王,甚至也不能問他是否已經把我的生命交託在他的幼子手中。我咬牙切齒忍住心裡的這些疑問。

黠謀看著我的雙眼,然後將視線移到瓦樂斯身上。「瓦樂斯,到廚房或別的地方去,不要呆在這兒。」瓦樂斯看起來不太高興,但還是摸摸鼻子離開了。我依著黠謀指示起身關門,然後坐回我的位子上。

「斐茲駿騎,」他嚴肅地說道,「這行不通。」

「陛下。」我看著他的雙眼一會兒,然後低下頭來。

他沉重地說道:「懷抱企圖的小夥子有時難免會做出傻事,而當有人指出他們的錯誤時,他們就會道歉。」我忽然抬頭,納悶著他是否正期待著我的道歉,但他繼續說著:「我溫和地看待這樣的道歉,也接受了它,現在該是繼續的時候了。這一點,就相信我吧!」他語氣柔和地說道,不像是要提出任何要求。「說得愈少,情況就愈容易補救。」

我靠回椅背,吸了一口氣,然後謹慎地嘆了出來。不一會兒我控制住自己,坦蕩地抬頭看著他。「容我請問您為什麼召見我,國王陛下?」

「有件不愉快的事情,」他不高興地說道,「畢恩斯的普隆第公爵認為我應該解決這件事,他擔心我如果不處理,後果將不堪設想。他覺得如果直接採取行動……在政治上而言是不恰當的。我勉強答應他的請求。難道我們還沒受夠內憂和劫匪所帶來的外患?不過,他們還是有權請求我,而我有責任也必須答應他們。所以,你將再度替國王伸張正義,斐茲。」

他巨細靡遺地告訴我畢恩斯的狀況。一名女子從海豹灣來到漣漪堡,向普隆第表達擔任戰士的意願。他很高興地接受了,因為她既健壯又能幹,擁有棍棒、弓箭和刀劍的本領,如同海獺般既美麗又強壯,玲瓏且黝黑圓潤。她的到來非常受到侍衛隊的歡迎,也很快成為普隆第宮廷中受寵的一員。她不是充滿魅力的典型,但有著領袖般的勇氣和意志力。普隆第自己也漸漸地欣賞她,因為她為城中重新注入活力,也為他的侍衛們灌輸一股嶄新向上的精神。

但是她最近卻把自己當成先知和預言家,宣稱海神埃爾賦予她更偉大的使命,還說她的名字是麥迪嘉,雖然雙親默默無聞,但如今她卻在一項火、風和水的儀式中重新為自己取名為女傑。她只吃自己獵來的獸肉,房間里滿是自製的裝飾或是比武得勝的贈禮。她的隨從來頭可大著呢,包括一些年輕貴族和跟隨她的士兵。她傳教似的告訴大家要信奉和榮耀埃爾,擁護傳統的規矩,並且提倡一種嚴苛簡單的生活方式,來榮耀一個人藉由本身力量所贏得的尊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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