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請不要擱在一旁,吾後。」一位仕女突然衝動地脫口而出,「您的刺繡當成禮物是再珍貴不過的了。修克斯那兒有您裱起來的刺繡作品,歇姆西爵士的房裡也有,瑞本的克爾伐公爵……」
珂翠肯的嘆息阻斷了這名仕女的恭維。「我寧願在船上工作,用巨大的鐵針和硬木釘打造我丈夫的戰艦,那將是值得我花時間的工作,也會贏得他的尊敬。然而,他們給我玩具想取悅我,好像我是個被寵壞的孩子般,不懂得妥善運用時間。」她把頭轉向窗子。此時,我發現從船塢升起的煙,就像海面一樣清晰可見,或許我搞錯了她所注視的方向,原來,她一直注意著造船的棚子。
「我應該派人送茶和蛋糕來嗎,吾後?」另一位仕女滿懷希望地問道。她倆都披著斗篷坐著,而珂翠肯似乎沒注意到寒冷的海風從窗戶灌進來。顯然,對於那兩位坐著的仕女來說,在冷風吹拂下不斷地做著針線活兒,實在不好受。
「如果你想的話。」珂翠肯毫無興趣地回答。「我不餓也不渴,真的。我整天做著針線活兒,這裡吃著、那裡喝著,還真怕發胖,而且我渴望做些有用的事。老實告訴我,斐茲,如果你覺得不需要來看我,會獃獃地坐在你的房裡嗎?或是在織布機前刺繡?」
「不會。但我並不是王妃。」
「王妃?嗯,我現在終於了解這個頭銜真正的意義了。」她的語調里有著我未曾聽過的苦樂參半。「但是王后呢?在我的國土上,我們不說王后的。如果當時換成我,而不是我父親執政,人們就會叫我犧牲獻祭。而且為了國泰民安,我還真會給犧牲獻祭掉。
「如果您在此深冬時節仍身在群山裡,都會做些什麼呢?」我問道,只想找個更舒適的地方繼續聊,可這又錯了。
她沉默下來盯著窗外。「在群山裡,」她輕柔地說道,「從來沒有無聊的時候。因為我比較年輕,所以大部分的犧牲獻祭都由我父親和兄長承擔。但如姜萁說的,人們總有做不完的事,甚至還可以分一些給別人。可是在公鹿堡這兒,所有的事情僕人們都做得好好的,而且總是不讓你看見,頂多讓你看到結果罷了,就像整潔的房間和桌子上的肉。或許是因為此地的人口眾多吧!」
她停了一下,眼神看往別處。「在頡昂佩的冬季,廳院和整個城都寂靜無聲。雪下得很大很厚,強冷的寒風肆虐在我們的土地上,而不常行走的道路就在這冬天裡消失無形。徒步或騎馬取代了車行,而來訪的人也早就打道回府了。在頡昂佩的宮殿里,只有皇室家庭和選擇留下來幫忙的人。不是服侍他們,不完全是。你到過頡昂佩,就該知道那裡的人不單是服侍或保護皇室。在頡昂佩,我會早起替家裡打水煮麥片粥,然後就輪到我攪拌水壺裡的東西。崎瑞、席尼克、喬馮和我會在廚房裡聊天,讓那兒充滿活力。然後,所有年輕人就會來來往往地帶木柴回來,擺出盤子和說著一千件事情。」她結結巴巴地說著,而我聽到了她孤單的沉寂。
她過了一會兒繼續說道:「如果有工作要做,無論是粗重的,還是輕鬆的,我們都會參與。我曾將樹枝折斷用來扎牢一座穀倉,甚至在寒冬中幫忙清理積雪,和為了一個失火的無助家庭重建屋頂拱門。難道你認為能夠犧牲獻祭的人,就不能打敗想殺害山羊的虛弱老熊,也無法把繩索拉緊好整修遭洪水沖毀的橋?」她眼神充滿著痛苦地看著我。
「這裡,在公鹿堡,我們不讓王妃冒險。」我簡短地告訴她。「讓別人的肩膀去拉緊繩索吧!我們有成打的獵人,為了榮譽爭先恐後地追捕偷襲牛羊的猛獸,但我們只有一位王后,而王后能做的事情,其他人未必能勝任。」
在我們身後的房裡,仕女們都忘了她的存在,其中一位傳喚了男僕,不一會兒他就拿著甜蛋糕和一壺熱茶回來。她們聚在一起邊聊天邊用茶杯暖手,我短暫地瞥了她們一眼,想知道是誰被選中來陪伴王后。珂翠肯,在我看來,恐怕不是個容易侍候的王后。她的小女僕迷迭香坐在茶几旁的地上,有著夢般的雙眼,雙手緊握著一塊甜蛋糕。我忽然希望自己重新回到八歲的時候,然後加入她。
「我知道你在說什麼。」珂翠肯直截了當地說道。「我是來這裡幫惟真生個繼承人。我不會逃避這個責任,因為我不認為這是個責任,而是種樂趣。我只希望我的丈夫分享我的種種心情,但他總是遠在城裡辦事。我知道他今天在哪裡,就在下面,看著他的船從木板和木材中升起。我能陪著他而不招致危險?當然,只要我能替他生個繼承人,也只有他才能是孩子的父親。為什麼當他忙著保國衛民時,卻把我關在這裡?既然是犧牲獻祭,我理當為了六大公國分擔這份職責。」
雖然我已習慣了群山人直截了當的說話方式,但她的直言不諱仍令我震驚,而我的回答就顯得魯莽了。我起身靠向她身後的窗戶,把百葉窗綁緊以阻隔不斷從窗戶灌進來的寒風,並且藉機靠近她耳邊激動地說道:「如果您認為這是王后唯一的職責,就大錯特錯了,吾後。像您一樣坦白說吧!您忽略了對您那些仕女的職責,而她們就是來陪您聊聊天的。難道她們不能在自己溫暖的房裡做針線活兒,或是陪著急驚風師傅?您為著無法陪伴國王而嘆息,只因您認為那是個更重要的任務,但我們現在說的這份職責,連國王自己也沒辦法做到,而這正是您需要做的。重新打造公鹿堡宮廷,讓它成為一個富有魅力而且吸引人的地方,鼓勵貴族和仕女們好好表現,以吸引國王的注意,讓他們竭盡所能支持國王的志業。宮廷里很久沒有稱職的王后了,容我建議您執行賦予給您的職責,讓自己勝任愉快,而不是站在這裡看著別人造船。」
我整理好覆蓋在百葉窗上的織錦掛毯,阻擋了寒冷的海風,然後走回來看著王后。讓我懊惱的是,她像個擠乳女工般純潔,蒼白的眼中充滿了淚水,好像我賞了她一巴掌似的雙頰發紅。我瞥了瞥那些仕女們,依舊喝著茶聊著天,而迷迭香也沒朝這裡看,反倒趁機撥弄著水果蛋糕,看看裡面到底有些什麼餡料。沒有人注意到發生了什麼事,卻讓我明白了宮廷仕女的虛偽,也害怕她們會如何謠傳,我這私生子到底說了些什麼讓王妃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