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9節 總有辦法做到

那樣的想法並沒有讓我擺脫痛苦的罪惡感,只因我每天都會偷偷走到穀倉後頭那廢棄的小木屋。我總是小心翼翼地行事,和博瑞屈之間的和平也沒維持多久,而我卻覺得理所當然。在我的記憶里,失去他友誼的記憶實在太鮮明了。如果博瑞屈曾懷疑我重新使用原智,他就會像以前一樣迅速完全地遺棄我,而我每天都問自己,為什麼我會願意為了一隻小狼拿他的友誼當成賭注?

我唯一的答案是,我別無選擇。我不能像無視於關在籠子里的飢餓孩子般,對小狼置之不理。但對博瑞屈來說,原智有時讓我對動物打開心扉,而他把這當成是令人作嘔的弱點,正常人是不會沉迷的。他其實也擁有原智,只是一直頑固地不願承認他這份潛在的能力。就算他用過,也絕不會讓我有機會逮到;相反的,我就沒有他這麼悄無聲息了。他那怪異的洞察力,總是讓他知道有一種動物深深吸引著我。當我還是個男孩的時候,我沉溺於原智,和動物混在一起,直到有人敲我的頭,或打我一巴掌,才讓我回神繼續做事。當我和博瑞屈住在馬廄的時候,他竭盡所能努力地讓我和任何動物保持距離。他總是成功的,還救了我兩次。失去動物同伴的切身之痛,說服了我相信博瑞屈是對的。只有傻子才會沉迷在這種得不償失的事情上頭。所以,我是個傻子,而不是一個可以對飢餓小狼置之不理的男子。

我竊取骨頭、碎肉和麵包皮,竭盡所能地不讓別人知道,就連廚師和弄臣也被蒙在鼓裡。我每天辛苦地在不同的時間到廚房偷食物,更不辭辛勞地變換路線,免得走出一條明顯通往後面小木屋的路。最困難的是,得用潔凈的乾草和舊毛毯偷送食物到小木屋去;但我總有辦法做到。

無論我何時到達,小狼都等著我。這不只是動物等待食物的企盼,它甚至感覺得到我何時展開每天的例行公事,然後走向穀倉後面的小木屋,因此它都會等著我。它知道我的口袋裡什麼時候會有薑餅,而且飛快地喜歡上這食物。它對我的疑心還沒完全消除。不。我感受到它的小心翼翼,而當我走近的時候,它也還是把自己蜷縮起來。但是,我不曾打過它,還有我給它吃的每一口食物,讓我們之間信任的橋樑愈來愈穩固。這是我不想建立的關係,所以我試著對它嚴厲地不理不睬,盡量不用原智了解它。我怕它失去獨立在原野生存的獸性,我一再地警告它:「你一定要把自己藏起來,每個人對你來說都是威脅,每條狗也一樣,所以一定得呆在這裡面,任何人來都不許出聲。」

它剛開始很容易聽話。它瘦的令人難過,當我一拿食物來,它就立刻撲在地上開始狼吞虎咽。它通常在我離開小木屋前就在乾草床上入睡,或在啃骨頭時用嫉妒的眼神看著我。但是,當它吃飽了,也運動夠了,就不怕我了,開始展現出與生俱來的愛玩本性。當門打開後,它立刻跳到我身上假裝攻擊我,用狼吠和扭打表達對牛骨的鐘愛。當我指責它太吵,或夜裡偷跑到小木屋後面的雪地玩耍時,它就會因為我的不悅而畏縮。

但是,我也在那樣的時刻注意到隱藏在它眼中的兇猛。它不承認佔上風,只有一股自以為長大了的意味,等待著直到自己做出抉擇,有時感覺很痛苦,但總是必要的。我在拯救它時,已決意以後要放它自由,而一年之後它就是另一隻夜晚在遠方呼嘯的狼,我不斷地告訴它。

一開始,它會想知道何時能離開怪味四溢的公鹿堡,和拘禁著它的石牆,而我答應它會儘快,只要它吃得夠飽夠強壯,等冬天的深雪融化之後,它有了保護自己的能力,就可以離開。

但幾個星期過去了,外面的暴風雪提醒著它那張床的舒適。當它漸漸長出肌肉來,就沒那麼常問這件事了,而我有時也忘了提醒它。

寂寞從裡到外徹底啃食著我。我在夜晚納悶著,如果斗膽上樓敲莫莉的房門,會發生什麼事情。天亮後,我把自己抽離完全依賴我的小狼。城堡中只有另一個像我一樣寂寞的生物。

「我確定你有其他任務,但你為什麼還要每天過來看我?」珂翠肯以群山人直率的方式問道。記得那是上午十點左右,暴風雪來襲的翌日。大片雪花飄落,珂翠肯卻不顧寒冷地下令打開所有的百葉窗,好讓她看看外面。她在縫紉室遠眺著海,我想是極度不安的水面深深吸引著她,而她的雙眼和那天的海水幾乎是同一個顏色。

「我得幫你想個能愉快地打發時間的方法,王妃殿下。」

「打發時間?」她嘆著氣,兩隻手肘靠著臉頰,凄涼地瞪著窗外的飄雪,海風吹著她的秀髮。「你說的話很奇怪。當你說打發時間,就好像我們在群山王國里提到掠過的風一樣,像是個亟欲擺脫掉的東西。」

她的小女僕迷迭香坐在她腳邊,一邊咯咯笑著,一邊把臉埋在雙手裡,其他兩位仕女心領神會地竊笑著,然後勤奮地低著頭繼續做針線活兒。珂翠肯房中有一大幅裱起來的刺繡,上面有山的底部和瀑布,我沒注意到她進度如此之快。服侍她的其他仕女們今天沒出現,但編了長篇大論的理由解釋不能陪她的原因,大多是頭疼。她似乎不明白她們的不理不睬讓她被藐視,我也不知該如何向她解釋,有時甚至懷疑我是否該這麼做,而今天就是這樣的時候。

我在椅子上移動,交叉著雙腿。「我的意思是在冬天時,公鹿堡會變成挺乏味的地方,因為天氣讓我們得窩在屋子裡,沒什麼好玩的。」

「在造船工人的遮棚里可不是這樣。」她告訴我,雙眼看起來有股奇妙的渴望。「那兒非常忙碌熱鬧,工人會充分運用每一個陽光普照的日子安置木材和彎曲木條;而當天暗或颳風時,造船工人在棚子里仍然劈、削和刨平木材,忙個不停。在煉鐵的地方,工人們製造著鎖鏈和錨,有些人為了航行編織堅固的風帆,其他人負責剪裁和縫製,而惟真走動著監督所有工程。我卻只能坐在這裡編織刺繡,就算刺傷手指,雙眼也疲憊了,卻還是得綉上花朵和鳥的眼睛。所以當我完工時,就能把它和其他美麗的作品一起擱在一旁涼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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