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切德給我的訓練引誘我監視著她,我知道她在僕人樓層的房間,也知道哪扇窗是她的。我不經意地知道她來回的時間,站在看得到她腳步的地方目送她到市場辦事,心中卻感到羞恥,但儘管我努力嘗試,還是無法讓自己不站在那裡。我知道哪幾位女僕是她的朋友,雖然無法跟她說話,我總能向她們打招呼聊聊天,一邊企盼著得到莫莉不由自主地關注,一邊無助地渴望著她。我不想睡也不想吃,對任何事情都提不起興趣。
有天晚上,我坐在廚房對面的守衛室,在角落找到一個可以靠著牆的地方,把穿著靴子的雙腿伸到對面的凳子上,表明了我不想讓人陪。一杯在幾個小時前變溫的麥酒擺在我面前,但我連喝個爛醉的心情也沒有。我不看任何東西也試著不思考,然後凳子就從我伸出的腳下給猛地推開。我差點從座位上摔下來,坐穩後看到博瑞屈在我對面坐著。「你怎麼了?」他粗魯地問道。他向前俯身並且提高聲調:「你又發病了嗎?」
我回頭望著桌子,靜悄悄地說道:「有幾次顫抖,但不是真正嚴重的抽搐,我太累的時候才會這樣。」
他嚴肅地點點頭,然後等待著。我抬起頭看到他深沉的雙眼注視著我,那份關懷觸動了我內心。我搖搖頭,忽然沒聲音了。「是莫莉。」我過了一會兒說道。
「你沒找到她去了哪兒?」
「不。她在這裡,就在公鹿堡,是耐辛的女僕,但耐辛不讓我見她,她說……」
博瑞屈在聽到我說前幾句時把眼睛張得很大,而現在他望著我們周圍,然後對著門頷首示意。我起身跟著他走向馬廄,然後上樓到他房間。我坐在他壁爐前的桌子旁,看他拿出提爾司白蘭地和兩個杯子,接著擺出縫補皮革的工具,原來他還有一大堆永不減少的馬具要修補。
他給我一條需要新皮帶的韁繩,自己則精細地裝飾著一副馬鞍的垂邊。他拉了拉自己的凳子看著我。「這位莫莉,我看過她,她和蕾細在洗衣間?驕傲地抬著頭?閃閃發光的紅色外套?」
「那是她的頭髮。」我不情願地糾正他。
「臀部夠寬,挺能生的。」他大為讚許。
我怒視著他。「多謝。」我冰冷地說道。
他的露齒而笑震驚了我。「生氣吧!我寧願你生氣也不要你自艾自憐。來,告訴我吧!」
而我告訴了他,或許比在守衛室說得更多,因為這裡只有我們倆。我也喝了點白蘭地,還有他房裡熟悉的景象、氣味和工藝品都圍繞在我身邊。我這輩子可找不到比這裡更安全的地方,安全到可以把我的痛苦告訴他。他不說話也不下評論,即使我說完了,他也保持沉默,我只得看著他把染料揉進皮革上剛雕刻好的公鹿形狀里。
「所以,我應該怎麼做?」我聽到自己問著。
他放下手邊的工作,喝完白蘭地,然後再把酒倒進杯子里,看了看房裡。「你問我,當然啦,是因為你注意到我出乎意料地有個好太太和許多孩子?」
他語氣中的挖苦震撼了我,但在我能反應之前,他嗆到似的笑了出來:「忘了我說的吧!最後,是我做的決定,而且很久以前就決定了。斐茲駿騎,你覺得自己應該怎麼做?」
我愁眉苦臉地瞪著他。
「剛開始是哪兒出錯了?」看我沒有回答,他又發問:「你剛不是告訴我你像男孩般追求她,而她卻把你當成男人看待?她在找一位男人,所以別像個受挫的孩子般生氣,要像個男子漢。」他喝下半杯白蘭地,然後替我們倆倒酒。
「怎麼做?」我請求他。
「就像你在其他地方展現你的男子氣概一樣。接受紀律,為任務而活,所以你不能見她。如果說我了解女人,她那樣做並不代表不想見你,記住了。看看你自己,你的頭髮活像小馬的冬毛。我打賭你這襯衫已經連續穿了一個禮拜,而你就像冬天的幼馬般細瘦,真懷疑你這德行能重新贏得她的尊敬。吃點東西,每天梳理,還有看在艾達神的份上,做點運動,別在守衛室閑晃了,也替你自己找點事情做。」
我緩緩點頭,謝謝他的忠告。我雖然知道他是對的,但還是忍不住抗議:「但是,如果耐辛不讓我見莫莉,這些對我來說都沒用。」
「長遠來說,小子,這不是你和耐辛的事,而是你和莫莉之間的事。」
「還有黠謀國王。」我表情冷漠地說道。
他嘲笑挖苦似的看了我一眼。
「根據耐辛所言,一個人不能在對國王發誓的同時,卻把心完完全全給另一名女子。''你不能在一匹馬的背上放兩個馬鞍'',她這麼告訴我。這是一名嫁給王儲的女子說出來的話,而且她還樂於與他共度或許是很短的時光。」我把縫補好的韁繩拿給博瑞屈。
他沒有接過去,因為他正舉起他那盛著白蘭地的酒杯,隨即猛地把它放在桌上,酒溢出來弄得杯子外圍都是。「她這麼對你說?」他聲音沙啞地問我,還注視著我的雙眼。
我緩緩點著頭。「她說,認為莫莉會滿意國王留給我短短的私人時間只是在自欺欺人。」
博瑞屈向後靠回椅背,一連串相互衝突的情緒浮現在他的臉上。他看著一旁的爐火,然後轉回來看著我。有一會兒他似乎想說話,但他隨後坐直身子,一口氣喝完白蘭地,又唐突地站起來。「這兒太安靜了,我們到公鹿堡城走走好嗎?」
隔天,我顧不得頭暈腦脹就起床,不讓自己表現出一副害相思病的樣子。毛頭小子的急躁和草率讓我失去她,而如今我得像個成年人般克制自己。如果時間是唯一能讓我等到她的途徑,我會聽從博瑞屈的忠告,好好運用那時間。
所以,我每天很早起床,甚至趕在早餐之前準備就緒。在完全屬於我的房間里,我努力伸展,然後手持一根老舊的棒子演練格擋動作,直到汗流浹背、頭暈腦脹才下樓洗澡,在熱騰騰的蒸汽中放鬆自己。慢慢地,非常緩慢地,我開始恢複活力,急驚風師傅硬塞給我的新衣也變得合身了。雖然我還是無法擺脫不時的顫抖,但我病發的次數減少,而且我都能在丟臉地跌倒之前回到房裡。耐辛說我的氣色好多了,而蕾細也樂得一有機會就給我東西吃。我重新振作了起來。
我每天早上和守衛一起用餐,大家只管狼吞虎咽,也顧不得規矩了。早餐之後就到馬廄裡帶煤灰去雪地慢跑,好維持它的體能狀態。當我帶它回馬廄時,親自照顧它的感覺就像家一樣溫馨。當我們在群山王國遭遇一連串的災難之前,博瑞屈和我為了我運用原智而鬧得很不愉快,我也因此無法進入馬廄,親自梳理煤灰和替它準備食物。馬廄里非常忙碌,動物溫暖的體味混雜著工人們關於堡里的閑言閑語。運氣好的時候,阿手或博瑞屈會抽空和我聊聊,而在其他忙碌的日子裡,看著他們討論如何讓一匹種馬停止咳嗽,或醫治農夫帶來堡里的生病公豬,都能帶給我苦樂參半的滿足感。他們忙得沒什麼時間閑聊打趣,就無心地對我置之不理。事情該是這樣的吧!我已經開始過著另一種生活,但無法期望過去的日子永遠都在那邊為我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