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0節 不需要再相信任何人

我聽到一陣奇怪的聲音,試著弄清楚是什麼。然後,我知道莫莉哭了,伴隨著她的呼吸啜泣著。我知道如果我試著起身走向她,準會臉朝地上跌倒。或者,如果我對她伸出雙手,她就會把我打倒。所以,我還是像個傻呼呼的醉漢重複之前的問題:「那麼,阿玉呢?你怎麼這麼容易就跟他走?為什麼不先來找我?」

「我告訴你了!他是我表哥,你這個白痴!」她的憤怒在淚中燃燒。「當你有麻煩時就會找親人幫你。我向他求助,而他也把我帶到他家的農場幫忙收成。」一陣寂靜來臨,然後,她冷淡且懷疑地說:「你覺得呢?我是那種腳踏兩條船的女人嗎?我讓你追求我,然後又和別人交往?」

「不。我沒那麼說。」

「你當然有。」她的語氣聽起來像恍然大悟一樣。「你就像我父親一樣,總認為我在說謊,只因為他自己不斷撒謊:''喔,我沒醉。''在渾身發臭又站不穩的時候說沒醉;還有你愚蠢的故事,''我夢到你在泥濘灣''。城裡每個人都知道我去泥濘灣,或許你今晚坐在某個酒館的時候,就聽到了完整的故事。」

「不。我沒有,莫莉。你要相信我。」我抓住床上的毛毯讓自己挺直,而她轉身背對著我。

「不。我不相信你!我不需要再相信任何人。」她像陷入沉思般停了下來。「你知道,從前當我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在我遇到你之前,」她的聲音奇怪地平靜下來,「在春季慶上,我向父親要了幾個銅板,想看看攤子上都在賣些什麼,結果他賞我一耳光,還說要是他就不會把錢浪費在那些愚蠢的東西上面,接著就把我鎖在店裡自己跑出去喝酒,但我還是知道如何逃脫。我回到攤子那兒看看,有個攤位的老人用水晶占卜,你知道他們是怎麼做的。他們把水晶就著燭光,看著你臉上反射出的各色光芒幫你算命。」她停了下來。

「我知道。」我響應著她的沉默。我知道她說的這類鄉野術法巫師,也看過各種顏色的光在一個鬥雞眼女人的臉上舞動著。現在我只希望看清楚莫莉,想著如果能看著她的雙眼,就可以讓她明白我說的可是句句實話。我企盼著勇敢站起來走向她,試著再抱抱她,但她認為我醉了,而我也明白我極有可能會跌倒,卻怎麼也無法在她面前再度羞辱自己。

「很多女孩和婦女都來算命,但我沒錢所以只能在一旁看著,但後來有位老人注意到我,我猜他覺得我很害羞。他問我要不要知道我的命運,我就開始哭了,因為我想知道卻身無分文。然後,漁婦布瑞娜笑了出來,說我根本不用花錢知道我的命運,因為每個人都已經知道我的命運了。我是酒鬼的女兒,會成為酒鬼的妻子,然後生出一群酒鬼。」她耳語道。「每個人都笑了,就連那位老人也是。」

「莫莉。」我說道。我想她沒聽到。

「我還是身無分文,」她緩緩地說道,「但至少我知道我不會成為酒鬼的妻子,也不會和這樣的人交朋友。」

「你得聽我解釋。你這樣不公平!」我那不聽使喚的舌頭含混地吐出我的話,「我……」

門被重重地關上了。

一陣突然的顫抖結結實實地侵襲著我,但我可不願再這麼容易就失去她。我起身勉強踏出兩步,地板在我身後一陣搖晃,我又跌倒且跪了下來。我等了一會兒,頭像只狗似的懸著。如果我還能找到她的話,我想她不會為我的爬行覺得感動,反而可能踹我一腳。想著想著我就費勁地爬回床上去。我沒換衣服,只拉著毛毯的邊緣蓋住全身。我的視線黯淡了,在周圍的一片黑暗中合眼,但沒有立刻入睡,反而躺在那兒想著去年夏天我是多麼的傻。我追求一名女子,想著我和一位女孩約會。我是那麼在乎三年的年齡差距,但方式都錯了。我總覺得她只把我當成一個男孩,沒指望我能贏得她的心,所以我就像個不成熟的男孩般行事,卻沒有嘗試讓她把我當成男人看待。然後,這男孩傷了她,對,也騙了她,更想當然地永遠失去了她。夜幕低垂,四周黑暗一片,徒留一道漩渦般的火花。

她曾愛過這男孩,而且預見了我們共同生活的日子。我緊抓著這點火花沉沉入睡。

提到原智和精技,我懷疑每個人都至少擁有一些能力。我曾看見忙碌中的婦女突然起身走到隔壁房間,而寶寶剛好醒來了。難道這不是某方面的精技嗎?或者說,我也曾親眼目睹長期同船的船員間無言的合作。他們像親密夥伴般一語不發地工作著,船隻本身也幾乎成為一隻活生生的動物,而船員就是她的生命力。其他人對某些動物有偏好,在裝飾盾牌紋飾或替小孩取名字時表達這份感受。原智為人們開啟了那樣的情感,也容許對所有動物有所體會,但民間傳說堅持原智使用者終將牽繫著某隻動物。有些傳說更描述原智使用者終將逐漸成為獸形,最後變成該種動物,而我相信這些傳說打消了孩子們了解動物魔法的念頭。

我在下午醒來,房裡很冷,沒有半點爐火,我那汗濕的衣服粘著皮膚。我蹣跚地下樓走到廚房吃了些東西,一出門就開始發抖,然後上樓又走回房間。躺回床上,我因寒冷而發抖。稍後,有人進來跟我說話。我不記得談話內容,只記得我還在發抖。這一點也不好受,但我儘可能忽略它。

我在傍晚醒來,壁爐里燒著火,煤斗里放著一排整齊的木柴。有人把一張小桌子搬來我的床邊,桌上鋪著邊緣破舊的繡花布,桌面上放著一盤食物,有麵包、肉和乳酪。桌子底下有個釀藥草的大鍋子,爐火上的超大型水壺正噴著蒸汽,等水開了就可以把水倒進鍋子里。在壁爐的另一頭,浴盆和香皂都擺好了,一件乾淨的睡衣橫放在我的床腳。這不是我以前穿過的,卻很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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