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7節 錯過了正式的婚禮

「喔,斐茲。」惟真的聲音充滿著更多的同情,多得讓我無法承受。一陣突如其來的疲憊感襲來,我慶幸自己終於可以坐下來了,卻發現雙手開始發抖。我把雙手放在桌子底下緊握住,好讓抖動停下來。我還是感覺得到顫抖,但至少現在沒人看見我的虛弱。他清了清喉嚨。「回房休息吧!」他和藹地說道,「你明天需要誰陪你騎馬到泥濘灣嗎?」

我獃滯地搖搖頭,突然間確信自己將會發現悲慘的事實,而這想法可真令人難受。另一陣顫抖襲過我的全身,我試著慢慢呼吸讓自己鎮定下來,不讓自己再度陷入這具有威脅性的病發,只因我無法忍受在惟真面前如此失態。

「是我不對,不是你。我竟然忽略了你嚴重的病情。」他沉默地起身,把酒杯放在我面前。「是你代我承受這樣的傷害。讓如此禍害降臨在你身上,真讓我感到震驚。」

我強迫自己看著惟真的雙眼。他看穿了我的欲蓋彌彰,深刻明了並且帶著嚴重的罪惡感。「情況通常沒這麼糟。」我對他說。

他對我微笑,但眼神還是沒變。「你真是個高明的說謊家,斐茲。不要認為你的訓練都白費了。但是,我太習慣和你在一起了,你可沒辦法對和你這麼熟的人說謊,不只是這幾天,更包括了你生病的日子。如果其他人對你說:''我知道你的感受。''你可能覺得那只是客套話,但我就會認為那是真的,而我像博瑞屈一樣了解你。我想我不該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讓你挑選小公馬,而是向你伸出我的手臂。如果你願意的話,讓我扶你回房休息。」

「我自己來。」我固執地回答。我察覺到他很尊重我,卻也輕而易舉就看出了我的弱點。我只想獨處,把自己藏起來。點點頭,瞭然於心。「如果你精通精技就好了。我能給你力量,就像我時常從你身上汲取力量一樣。」

「我不能。」我喃喃地說道,要用別人的力量取代自己的?我實在無法掩飾我的不悅,但當我一看到他眼中透露出的羞慚,就後悔了。

「我曾經也可以這麼驕傲地說話。」他靜靜地說道。「去休息吧,小子。」他緩緩轉身遠離我,忙著把墨水和羊皮紙重新在桌上擺好,我就悄悄地離開。

我們悶在這裡一整天,外面的天色也暗了下來,城堡瀰漫著冬夜的氣息。大廳里的戲檯子都清乾淨了,人們也將聚在大廳的壁爐周圍欣賞吟遊詩人歌唱,或是觀賞傀儡戲師傅以高超的技藝述說精彩的故事。有些人會一邊看,一邊製作箭矢,有些人則不停地做著針線活兒,孩子們會轉陀螺和玩跳格子遊戲,或在父母親的膝蓋或肩上打瞌睡。一切是這麼的祥和安寧,外頭猛烈呼嘯的冬風也保護著我們。

我像醉漢般小心走著,避免走到人群聚集的地方。我彎著手臂縮著肩膀,而手臂依然顫抖著。我緩緩步上第一層階梯,出神般地走著。走到樓梯中央的台階時,讓自己停下來數到十,然後強迫自己繼續爬樓梯。

當我踏出第一步時,卻看見蕾細飛快地走下來。雖然她身形豐滿而且上了年紀,卻依然像孩子般健步如飛。當她走到樓梯底時,一看到我就大叫:「你在這裡!」好像我是她放在縫紉籃里的大剪刀,拿出來卻擺錯了地方。她緊握我的手臂把我轉向走廊。「我今天就像往常一樣不停地上下這道階梯,我的天,你長高了。耐辛夫人想死你了,都是你的錯啦!她原本就等著你隨時去敲她的房門,知道你回來她可真高興。」她停下來用鳥一般明亮的雙眼仰望著我。「那是今天早上。」她向我透露,緊接著說,「你真的生病了!瞧瞧你的黑眼圈。」

我根本還沒機會回答,她就繼續說:「到了今天下午你都還沒來我們房裡,她就覺得遭羞辱而發怒,晚餐時她簡直對你的魯莽大發雷霆,根本沒吃什麼東西。從那時候開始,她就決定聽信你生重病的謠言。她確信你不是在哪裡昏倒了,就是博瑞屈把你藏在馬廄里,像照顧馬兒和狗兒般照顧你。現在你來了,進去吧!夫人,他來了。」接著,她打發我進入耐辛的房蕾細喋喋不休的話語暗藏怪異的弦外之音,好像在避諱什麼似的。我遲疑地走進房裡,不禁納悶耐辛是否生病了,或遭到什麼不幸。不過即使如此,她的生活習慣可一點兒也沒變,房間擺設依舊如故,綠意盎然的植物枝葉茂盛地生長。地上也有些落葉,眼前的景象此時正告訴我,喜新厭舊的耐辛似乎找到了感興趣的新鮮事物。兩隻鴿子擺飾是她玻璃動物園中的新成員,而大約一打的馬兒擺飾散布在房中。一根很粗的月桂果蠟燭在桌上燃燒著,散發著令人愉悅的馨香,一旁托盤中的乾燥花和藥草卻沾到了滴下來的蠟,一捆捆雕工奇特,看來像是齊兀達人用的占卜石板也快遭殃了。我一進房間,她那強壯的小母狗就上前來歡迎我。我停下來撫摸著它,不禁納悶我是不是還站得起來。為了掩飾我因眩暈而起身時的遲鈍,我小心翼翼地拾起一小片石板。它看起來挺老舊,而且似乎很少用來占卜。耐辛轉身離開她的織布機來迎接我。

「喔,起來吧,別鬧了!」她看到我低頭哈腰時大聲說著。「單腳下跪愚蠢極了!還是你覺得下跪會讓我忘記你的魯莽?你回來之後竟然沒有立刻來看我!咦,這就是你帶給我的禮物?喔,真是設想周到!你怎麼知道我在研究這些石板?你知道嗎,我找遍了城堡里所有圖書館,卻沒發現有什麼關於占卜石板的記載!」

她從我手中拿起小石板對著我微笑,好像這是送給她的禮物,而蕾細也在她身後對著我眨眼,我微聳著肩響應。我回瞥耐辛夫人,看到她把小石板放在一堆搖搖晃晃的石板上面,然後轉過來看著我。她一會兒對我好,下一刻卻露出不悅的神情。她那淡褐色雙眼上的眉毛皺成一團,小巧的嘴兒緊閉成一條線,然而這責備的神色卻因她頭髮插著兩片長春藤葉,走到我身旁的儀態而破壞殆盡。「請原諒我。」我說道,大膽地把長春藤葉從她那凌亂的深色捲髮中拿開。她從我手中拿走葉子,放在小石板上面。

「你這幾個月到哪兒去了?這裡還需要你呢!」她問道。「你的嬸嬸幾個月前就來了。你不但錯過了正式的婚禮,還錯過了婚宴、舞蹈慶典和貴族聚會。我在這裡竭盡所能讓大家像對待王子的兒子般尊敬你,你卻規避所有社會責任。而你回家後也沒來看我,只穿得破破爛爛像工人般到堡里找人說話。你怎麼會把頭髮剪成這樣?」這是我父親的妻子,曾經為他婚前擁有私生子而驚嚇不已,從討厭我到極度關心我,這有時可比她憎恨我來得難處理。她又問道:「你難道沒想過,這裡有比和博瑞屈閑晃照顧馬兒更重要的社會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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