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他把盤子和殘肴剩菜推到一旁,開始測驗我有關頡昂佩的種種事件,強迫我從所有可能的角度重新思考每一件個別事件。當他結束問話時,我像重新經歷了整個事件,遭背叛的憤怒又歷歷在目。
惟真可看得一清二楚。他靠回椅子上好拿起另一塊木頭,將它送進火中燃燒,熊熊火花自煙囪升起。「你有些疑問。」他觀察著,「你現在可以問了。」他把雙手收回膝上等待著。
我試著控制自己的情緒。「王子殿下,你的弟弟,」我謹慎地開口,「犯了最嚴重的叛國罪。他安排刺殺你夫人的哥哥盧睿史王子,還企圖置你於死地,目的是為了要篡奪你的王位和妻子。還有段小插曲,就是他兩度試著殺害我,還有博瑞屈。」我停下來穩住呼吸,強迫自己的心情和語調恢複平靜。
「你我都相信這些是事實,但我們很難證明。」惟真溫和地說道。
「那就是為什麼他如此有恃無恐!」我口出惡言,別過頭去直到控制住憤怒的情緒。我給這濃濃的怒氣嚇著了,因我一直壓抑著不讓自己感受到它,直到此刻。幾個月之前,當我用盡所有心思苟且偷生時,我不去想這件事情以保持心境澄明,接下來的幾個月就浪費在從帝尊拙劣的毒計中復原。我甚至沒有告訴博瑞屈這一切,因為惟真表明了不讓任何人知道過多詳情。如今,我站在王子面前,渾身因強烈的憤怒而顫抖著。我的面容因猛烈扭曲而突然抽搐,這讓我大感尷尬,隨即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帝尊因此有恃無恐。」我用比較平靜的口吻說道,而我的情緒爆發既沒有讓惟真改變意見,也沒有讓他用不同的方式表達。他嚴肅地坐在桌子的另一頭,將疤痕累累的雙手平靜地放在面前,用那對深色的雙眼同時注視著我。我低頭看著桌面,用指尖勾出桌角漩渦形雕刻裝飾的輪廓。「他不欣賞你和你維護王國法律的方式。他把這視為一個弱點,好讓他玩弄正義。他可能再度嘗試殺害你,而我也確定他一定不會放過我。」
「那麼我們就要小心,我們倆,不是嗎?」惟真溫和地說道。揚起雙眼看著他的臉。「這就是你要告訴我的嗎?」我緊緊追問,同時將自己的憤慨強咽下去。
「斐茲駿騎,我是王子,也是你的王儲。你對我宣誓就如同對我父親宣誓一樣。還有,說得更精確些,你也對我的弟弟宣誓。」惟真忽然起身沿著房間走動。「正義。這是我們渴望終生的事情,也應該竭盡所能追尋。不,我們卻以法律為滿足,對這件事情來說更是如此,權位愈高的人也愈傾向這麼做。正義會讓你成為王位繼承人,斐茲,因為駿騎是我的兄長,但根據法律你是非婚生子,所以永遠無法繼承王位。有些人可能會說我從侄子手中奪走王位。
所以我應該對舍弟想篡奪王位的企圖感到震驚嗎?」
我從未聽過惟真如此說話,聲調平穩卻也百感交集。我保持沉默。「你認為我應該懲罰他。我可以辦到,而且不需要證明他是否有任何為非作歹的行為,就能讓他沒好日子過。我可以像派遣密使般把他送到冷灣,故意派些差事給他做,然後把他留在那兒,極度不適地遠離宮廷。我可以直接放逐他,也可以把他留在宮廷里,分派他一堆不甚愉快的職責,讓他沒空興味盎然地計畫陰謀。他會明白自己遭受懲罰,就連不怎麼聰明的貴族也會了解。那些同情他的人的確會站在他那一邊,而內陸大公國也將在他母親的地盤上密謀某種緊急狀況,好讓他在那兒出現。然後,他就能替自己擴大支持,進而煽動他夢寐以求的內亂,建立只效忠他的內陸王國。即使他無法達到那樣的結果,他也能引發動亂破壞六大公國的團結和諧,而我卻需要這樣的團結和諧來保衛我們的王國。」
他停止發言,接著抬頭掃視整個房間,我也隨著他的眼神凝視。牆上掛滿了他的地圖,有畢恩斯、修克斯,還有瑞本。在對面的牆上則是公鹿、法洛和提爾司,都是由惟真精準的手所繪製,每一條河都用藍色墨水標示,而每個城鎮的名稱也逐一註明。這就是他的六大公國,而帝尊永遠不會像他這般瞭若指掌。他騎著馬走過這些路,也曾協助劃定過疆界。他效法駿騎對待鄰國的方式,曾經揮舞寶劍捍衛國土,但也知道什麼時候該放下武器進行和談。我有什麼資格告訴他要如何統治家園?
「你會怎麼做?」我平靜地問道。
「把他留下來。他是我弟弟,也是我父親的兒子,」他替自己倒了更多酒,「我父親最疼愛的幺兒。我向父王提議,如果讓帝尊多關照國家大事,他會更快樂,而黠謀國王也同意這麼做。我想我會忙著保衛國土不受紅船侵害,那麼帝尊就得負責增加稅收以加強國防,也會處理其他可能發生的內部危機。當然,會有一群貴族協助他,而他也得處理他們之間的爭吵與不和。」
「帝尊為此感到高興嗎?」
惟真露出一絲笑容。「他不能說自己不快樂。他並不是要維持幹練青年的假象,而是等待證明自己的機會。」他舉起酒杯轉頭凝視燃燒木柴的火焰。房裡只有火焰將木柴燒盡的劈啪聲。「你明天來見我的時候……」他開口了。
「我一定要在明天辦自己的事情。」我告訴他。
他放下酒杯回頭看著我。「你一定要這樣嗎?」他的語氣聽起來有些怪異。抬起頭和他的眼神相遇,卻無話可說,只得在他面前站穩。「王子殿下。」我拘謹地開口,「請求你准許我明天告假,因為我有……有私事得處理。」
他讓我站了一會兒,然後說:「喔,坐下來吧,斐茲,別這樣。我猜我真是心胸狹窄,想到帝尊就讓我陷入這樣的情緒狀態。你明天當然可以告假,小子。如果有人問起,就說你幫我辦事。我能問問到底是怎樣的急事?」
我注視著在爐火中跳躍著的火焰。「我有位朋友住在泥濘灣,我必須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