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瑞屈笑著觀看我的表情,但隨即又嚴肅了起來。「斐茲,你要更小心點。把你的眼神放低,別像駿馬般抬頭挺胸。帝尊會把這當成是你對他下的戰書,但我們可沒準備應付這樣的狀況。時候未到,或許永遠都不會到。」
我嚴肅地點點頭,望著馬廄庭院中滿是腳印的積雪。我的確太大意了,要是被切德知道,他一定會非常不滿,而我毫不懷疑他在召見我之前,就會知道在城門發生的一切。
「別像個懶鬼一樣,下來,小子。」博瑞屈忽然打斷我的冥想。我從他的語氣中感受到,他也在重新調整自己在公鹿堡的身份地位。我當了他多少年的馬童和跟班了?我知道我們最好儘快恢複原狀,人們才不會在廚房裡說閑話。我下馬牽著煤灰,跟隨博瑞屈走進他的馬廄。
這裡面既溫暖又熟悉,冬季的寒冷陰暗都讓外面厚厚的石牆給擋住了。這裡是家,油燈散發著暈黃的光芒,柵欄里的馬兒也緩慢深沉地呼吸著。但是,當博瑞屈經過的時候,整個馬廄又活絡了起來,馬兒和狗兒們一聞到他的氣味就興奮地打招呼。馬廄總管回家了,接受他最親近的同伴們熱烈的歡迎。兩位馬童很快就跟上我們,不約而同急切地報告關於獵鷹、獵犬或馬兒的新鮮事。博瑞屈在此指揮大局,胸有成竹地點點頭,在聆聽的同時簡潔地提出一兩個問題,而他的威嚴只有在老母狗母老虎出來迎接他時才消失無形。他單腳跪著用力地抱住它,而它就像小狗般搖搖尾巴舔著他的臉。「真是只乖狗兒!」他對愛犬打完招呼後就站起來繼續巡視,只見它搖著尾巴愉快地跟著他。
我緩慢地跟在後頭,這份溫情讓我更加四肢無力。一位馬童趕緊回頭留給我一盞提燈,然後快速地上前陪伴博瑞屈。我走到煤灰的廄房前拉開門閂,它就迫不及待地走進去,噴著鼻息表達感激。我把提燈放在架子上看著四周。家。這兒真的是家,比我在城堡中的房間還親切,也比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溫暖。這是博瑞屈馬廄里的一個廄房,我就這樣安全地留在他的地盤上,變成他所照顧的動物之一。如果我能讓時光倒流,鑽進草堆用馬兒的毯子蓋住頭,該有多好。
煤灰又噴著鼻息,只是這一次它在責備我。它這些日子以來載著我跋山涉水,也該讓它過過舒服的日子。但是,我麻木疲累的手指卻撥不動它身上的每個扣環,只得從它背上拉下馬鞍,幾乎失手讓它掉到地上。我胡亂摸著它的鞍轡,閃閃發亮的扣環在我的眼前舞動。最後,我索性閉上眼睛,單靠記憶來幫它取下鞍轡。當我張開雙眼時,阿手出現在我的手邊,我對他點點頭,鞍轡就從我毫無生氣的手中滑落。他看著鞍轡卻不發一語,反而幫煤灰倒了一桶他剛打回來的水,幫它張羅燕麥,還拿來了一大捆鮮綠的甜乾草給它吃。我有氣無力地拿下煤灰的毛刷,而他伸手把刷子接過去。「讓我來。」他平靜地說道。
「先照顧好你自己的馬。」我責備他。
「我的馬已經安頓好了,斐茲。你看,你沒辦法好好照顧它,還是讓我來吧!你幾乎站不直,休息一下吧!」他幾近和藹地對我說,「我們下次騎馬的時候,你再為我一展身手吧!」
「如果我讓別人照顧我的動物,博瑞屈可會引以為恥的。」
「不,他不會的。他不會讓一個自己都站不穩的人來照顧動物。」博瑞屈從廄房外觀察我們,「把煤灰交給阿手,小子,他知道自己該做什麼。阿手,管管這裡的事情吧!等你安頓好煤灰之後,就去看看馬廄南端那匹斑點母馬。我不知道它是誰的馬或打哪兒來,但是它好像病了。如果你發現它真的病了,就交代馬童把它和別的馬隔離開來,然後用醋消毒廄房。我帶斐茲駿騎回房休息,然後馬上幫你帶點吃的回來,等下就在我的房裡用餐。對了,找一位馬童幫我們生火,或許房間跟洞窟一樣冷。」
阿手點點頭,繼續忙著照顧我的馬兒,只見煤灰的鼻子沾著燕麥片。此時,博瑞屈拉起我的手臂。「來吧!」他好像在和馬兒說話般地對著我說。我不情願地靠在他身上,走過一列列長長的廄房,然後他在門邊拿起一盞提燈。馬廄的溫暖讓這夜晚顯得更加寒冷漆黑,而當我們沿著冰凍的小徑走向廚房時,又下雪了。我的心隨著雪花眩暈地漂泊著,不確定自己的腳到底在哪裡。「全都變了,從今以後都變了。」我對著夜空說話,這些話卻隨著飄落的雪花飛逝。
「什麼變了?」博瑞屈謹慎地問道,語氣中透著憂慮,可見他擔心我又要發燒了。
「每件事情。你如何對待我,或許你沒想過;還有阿手如何對待我……兩年前我們還是朋友,只是兩個在馬廄工作的小夥子。他從來沒有幫我的馬兒刷過毛,但是他今晚對待我的態度,好像在照顧一個虛弱病重的人,一個連他都沒辦法辱罵的人。看來我似乎應該等著他幫我做那些事情。城門守衛認不出我。甚至連你都是,博瑞屈;半年或一年前,如果我生病了,你會把我拉到你的住處,像治療獵犬般醫治我,根本不容許我有任何抱怨。現在你卻這樣帶我走到廚房門口,還……」
「別再嚷嚷了!」博瑞屈粗暴地制止我。「別再抱怨了,也別再自艾自憐了。如果阿手像你現在這樣,你也會為他做相同的事情。」他繼續說著,似乎很不情願,「時間過得很快,所以事情都變了。阿手還是你的朋友,只是你已不再是秋收時離開公鹿堡的那個小子了。當時的斐茲還是惟真的跑腿,也是我的馬童,但僅止於此。沒錯,你是個皇家私生子,但是除了我之外,沒有人覺得這有什麼了不起。但在群山王國的頡昂佩,你的表現可大大超越了你的身份。無論你是否臉色蒼白,還是騎了一整天的馬而四肢無力,都無法掩飾。你的舉止就像駿騎的兒子般得體,充分顯現出你的風度儀態,所以那些守衛才會對你行禮如儀,還有阿手也是。」他吸了一口氣稍事停頓,用肩膀推開厚重的廚房大門。「還有我,願艾達幫助我們。」他喃喃地補充道。
他接下來的行動卻和先前的話相互矛盾。他把我帶進廚房對面的守衛室,把我一個人丟在那裡,讓我只得坐在破舊木桌邊的長凳上。這守衛室的味道真令人感到舒適,不論是身上沾滿污泥、冰雪,或是酒醉的士兵,在這裡都會覺得很舒服。廚師總是在爐火上留下一鍋燉肉,麵包和乳酪也在桌上等著,當然還有從儲藏室里拿出來的黃夏奶油厚片。博瑞屈替我們舀了兩碗熱騰騰的香濃大麥粥,還倒了兩杯冰涼的麥酒搭配麵包、奶油和乳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