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親吻著我的臉,風將我的髮絲從前額往後吹拂。我從一場黑暗的夢進入另一個更黑暗的夢,然後進入一片森林冬景。我覺得很冷,只有馬兒因緩緩前進所產生的體溫讓我覺得暖和些。煤灰遲鈍地帶著我穿過風雪,蹣跚而行,讓我感覺自己已經騎了好長一段路。馬童阿手騎在我跟前,只見他掉過頭來對我喊了幾句。
煤灰穩穩地停下來,這可出乎我意料之外,我差點兒就從馬鞍上滑下來。我抓著它的鬃毛穩住自己,緩緩飄落的雪花覆蓋了我們周圍的森林。雲杉樹上有層厚厚的積雪,而枝葉纏繞的白樺,在冬雲密布的月光里形成赤裸的黑色剪影。厚實的林木圍繞著我們,完全看不到有路可走。阿手在我們跟前用韁繩勒住他那匹閹馬,所以煤灰才停了下來。當了一輩子馬夫的博瑞屈,在我身後駕輕就熟地騎著他的花毛母馬。
我覺得很冷,全身虛弱得發抖。我眼神獃滯地望著四周,納悶我們為什麼突然停下來。寒風猛烈地吹著,我潮濕的斗篷拍打著煤灰的側腹。這時,阿手忽然伸手指著前方。「那裡!」他回頭看我,「你看到了嗎?」
我俯身向前,透過如蕾絲窗帘般飄揚的雪凝視遠方。「我想是吧!」風雪吞沒了我虛弱的響應。不一會兒我就看見一絲靜止的黃色微光,不像總是在我視線中飄移不定的藍色鬼火。
「你想那是公鹿堡嗎?」阿手在起風時喊著。「沒錯。」博瑞屈平靜地回答,深沉的語調輕而易舉地傳進我的耳朵里。「我知道我們現在在哪裡。這是惟真六年前殺掉那頭母鹿的地方,我記得它因中箭而驚跳起來,然後就跌進小峽谷里去了,所以我們只得費勁兒走下峽谷把鹿肉裝好帶走。」
他說的那個小峽谷,在風雪中看起來不過是一小團樹叢,但我頓時就看清楚眼前所有的景象。我看著這山坡的地形、樹種和那個小峽谷,就知道朝那個方向走就可以到達公鹿堡,只要再騎一小段路,就看得見矗立在懸崖上的城堡,俯視著下方的海灣和公鹿堡城。這些日子以來,我第一次完全確定我們所在的位置。雲層密布的天空讓我們無法透過觀星來辨認方向,異常深厚的積雪也改變了地形,就連博瑞屈也沒辦法確定方位,但我現在知道家不遠了,在夏季時只要再騎短短的一段路就到了。即使風雪會讓旅途更加漫長,我依然下定決心繼續前進。「不遠了。」我告訴博瑞屈。
阿手已經上路了,騎著他那匹矮胖的閹馬勇敢前行,衝破厚厚的積雪替我們開路。我輕推著煤灰,讓這匹高大的母馬不情願地踏出步伐。當它走下山丘時,我就滑到另一邊去了,只得胡亂抓著馬鞍試著坐穩。此時博瑞屈輕推他的馬兒和我並肩而行,伸手抓住我的後領把我的身子拉直。「不遠了。」他同意我的說法。「你辦得到。」
我點點頭。這是他過去一小時中第二次出手穩住我,我卻苦澀地告訴自己,今晚的狀況比以往好些了。我在馬鞍上坐穩,把身子拉得更直,接著毅然決然地挺起肩膀。快到家了。
這是個冗長的旅途。天氣很差,持續的艱苦對我的健康一點幫助也沒有,旅途好似一場黑暗的夢。我騎著馬日復一日地前進,幾乎看不見前方的道路。晚上我就睡在小小的帳篷里,躺在阿手和博瑞屈中間,疲累顫抖到無法入睡。當我們快接近公鹿堡時,我以為路途應該會變得平順些,也沒把博瑞屈的提醒當回事。
抵達塗湖時,天色已經暗了,於是我們找了間客棧住了下來。我以為隔天要搭河上的駁船,即使公鹿河沿岸會結冰,但強烈的暖流讓運河終年不結冰。我早已精疲力竭,於是直接走進房間休息。博瑞屈和阿手都期待著熱騰騰的食物和他人的陪伴,更別說麥酒了。我原以為他們不會很快回房來,但不到兩個小時他們就雙雙進房準備就寢了。
博瑞屈安靜而令人生畏,等他就寢後,阿手就躺在床上悄悄告訴我這裡的鎮民是如何批評國王。「要是他們知道我們來自公鹿堡,恐怕就不會暢所欲言了。所幸我們這身群山裝扮,讓他們以為我們是做生意的商人。有好幾次我都覺得博瑞屈會跟他們起衝突,但我不知道他後來是怎麼克制住自己不發脾氣。所有人都抱怨為什麼要繳稅來防守海岸,冷嘲熱諷地說著即使他們拚命繳稅,劫匪還是出乎意料地在秋天抵達,天氣好時還多燒了兩個城鎮呢!」阿手停頓一下,接著用不確定的語氣繼續說下去:「但他們可大大地誇獎帝尊王子一番。帝尊王子陪同珂翠肯公主回公鹿堡前曾經路經此地,有位坐在桌邊的仁兄就說她可真像是條大白魚,能嫁給海岸國王剛剛好。另一位仁兄則說帝尊王子至少能在艱苦中振作,而且看起來更有王子的樣,然後他們就舉杯祝福王子身體健康、長命百歲。」
我只覺得渾身一陣寒冷,然後輕聲回答:「這兩個冶煉鎮,你可有聽到是哪兩個地方?」「畢恩斯的鯨顎鎮和公鹿堡這裡的泥濘灣。」
我周遭的黑暗更顯深沉,而我望著它徹夜未眠。我們隔天早上離開塗湖,騎著馬橫越山嶺。博瑞屈不讓我們走大路,就算我抗議也無濟於事。他聽完我的抱怨,就把我帶到一旁兇巴巴地問我:「你不想活了嗎?」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只見他一副嗤之以鼻的神情。
「斐茲,事實就是事實,你仍然是個皇家私生子,而帝尊王子也還是把你當成障礙,他不止一次試著除掉你,難道你認為他會歡迎你回到公鹿堡?不。對他來說,我們最好永遠都別回來,所以我們最好別讓自己成為明顯的目標。我們要橫越山嶺回去,如果他或他的手下想逮到我們,就得穿越森林追捕我們,但是他根本不是當獵人的料。」
「惟真不會保護我們嗎?」我虛弱地問。「你是吾王子民,而惟真是王儲。」博瑞屈簡短指出,「是你要保護王儲,斐茲,而不是他來保護你。他不是不關心你,他也想儘力保護你,但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處理。紅船劫匪、新婚妻子,還有處心積慮想篡奪王位的弟弟。所以,別指望王儲會照顧你,自己好好照顧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