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節 事情的真相

「恐怕是的,陛下。」弄臣輕柔地回答。「過來,讓我扶您躺回床上。當然,您明天就會覺得好多了。」

「不。我倆都知道我不會康復的。」我沒說出這些嚇人的話,這是從黠謀國王的口中說出來的,我聽到了,也明白這是他每天必須面對的殘酷現實。我疲憊不堪,身上每個部位都異常疼痛,我從來不知道肌肉會變得如此沉重,就連彎曲手指都是如此痛苦費力。我只想休息,再度沉沉睡去。這到底是我,還是黠謀?我應該請弄臣扶我到床上,讓國王休息,但是弄臣仍握著那關鍵性的信息,真是令我咬牙切齒。他變了個戲法,把我僅需的一絲消息帶走,讓我無法得知事情的真相。

「她死了嗎?」我問道。

他憂傷地看著我,忽然停下來再度拾起鼠頭令牌,只見一小滴珍珠似的淚珠滑過鼠兒的臉頰。他注視著鼠兒,然後眼神又遊離了,在一片痛苦之境來回飄蕩,接著輕聲說道:「在泥濘灣的女子,如大海撈針般在泥濘灣尋找一名女子。她的命運如何?她死了嗎?是的。不。嚴重燒傷但依然活著。她的手臂被砍斷,同時在劫匪殺害她的孩子時被逼到角落強暴,但總算還活著。」弄臣的眼神更空洞了,並且照本宣科般地說話,聲音毫無抑揚頓挫。「當火燒屋的殘骸掉落在她身上時,她和孩子們被活活燒死。在丈夫叫醒她時服毒自盡、被煙嗆死,幾天之後因劍傷感染而死、被劍刺死、遭強暴時被自己的血悶死、在劫匪砍掉門並殺害孩子之後割喉而死。劫後餘生,在第二年夏天她產下劫匪的孩子,幾天後被人發現流落街頭,身上有嚴重的燒傷,也記不起任何事情了。她的臉被燒得毀容了,雙手也被砍斷,卻還活了一陣子……」

「夠了!」我命令他。「夠了,我求求你,夠了!」

他稍作停頓吸了一口氣,眼神移回我身上並注視著我。「夠了?」他嘆了一口氣,用雙手遮住臉,然後透過手指頭說話,「夠了?那麼就讓泥濘灣的婦女繼續尖叫吧!但慘劇已經發生了,我的陛下。我們無法阻止已經發生的事情,而且事情過去之後就來不及了。」他把臉從雙手中抬起,看來十分疲倦。

「求求你!」我向他請求,「難道你不能說說我看到的那名女子?」我忽然忘了她的名字,只知道她對我來說很重要。他搖搖頭,帽子上的小銀鈴發出微弱的聲響。「只有到那裡才能查明真相。」他抬頭望著我。「如果這是您的命令,我必然照辦。」

「傳喚惟真過來,」我改口了,「我要給他指示。」

「我們的士兵無法及時趕來停止這場突襲,」他提醒我,「只能幫忙滅火,協助居民從一片殘破中重建家園。」

「那麼,他們應該這麼做。」我的語氣很沉重。

「讓我扶您躺回床上,國王陛下,否則您會著涼的。讓我帶點吃的給您。」

「不用了,弄臣。」我憂愁地告訴他。「孩子們屍骨未寒,我卻在這裡吃東西取暖?把我的長袍和高筒靴拿來,然後去把惟真找來。」

弄臣勇敢地堅持立場:「您覺得讓自己不舒服,就能替一個孩子多留一口氣嗎,我的陛下?泥濘灣的慘劇已成事實,您為什麼還要受折磨?」

「我為什麼還要受折磨?」我對弄臣微微一笑。「在今夜的濃霧中,泥濘灣的每一位居民也提出相同的問題。我的弄臣,我受折磨,只因他們正在受折磨,只因我是他們的國王。我更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也親眼目睹那裡發生的一切。想想看,弄臣!如果六大公國的每一個人都對自己說:''好吧!最壞的事情都發生在他們身上了,那我何苦放棄自己的食物和溫暖的被窩來關心這件事?''弄臣,我身上流著瞻遠家族的血,而他們是我的子民。我今晚受的折磨會比他們多嗎?一個人的痛苦和顫抖,怎麼可以和在泥濘灣發生的慘劇相比?我憑什麼可以在人民像牛一樣遭受屠宰時,還安穩地躲在這裡?」

「我只需對惟真王子說這兩個字眼,」弄臣又和我爭論,「''劫匪''和''泥濘灣'',他就會知道該知道的事情。讓我扶您躺回床上,陛下,然後我就會衝出去告訴他這些。」

「不!」一陣痛苦如雲朵般在我的腦後逐漸成形,我試著將意識從思緒中推開,我強迫自己走向壁爐邊的椅子,然後吃力地坐下來。「我在年輕的時候竭盡心力防守六大公國邊界,讓國土不受外人侵犯。難道我這支離破碎的痛苦生命,此時此刻卻變得珍貴了起來?不,弄臣。立刻把我的兒子找來,他應該代替我技傳,因為我今晚已經沒有力氣了。我們能一起思考所見所聞,然後決定該怎麼辦。現在就去,去啊!」

弄臣的雙腳踩在石板地上,啪嗒啪嗒地跑出房間。

我又獨自一人了,房裡只剩我和我自己。我把雙手放在太陽穴上,而當我找到自己的時候,臉上就露出一抹痛苦的微笑。小子,你在這裡啊!黠謀國王慢慢地把注意力轉移到我這裡,他雖然很累,卻不忘運用精技觸碰我的心靈,感覺如同輕吹蜘蛛網般細柔。我笨拙地開啟我自己,企圖完全連結彼此的技傳,卻還是徒勞無功。我們的接觸中斷,像一塊破布般支離破碎,然後他就不見了。

我獨自蹲在群山王國里的卧房地板上,感覺自己太接近爐火了。我當時十五歲,身上的睡衣既柔軟又乾淨。壁爐里的爐火燃燒殆盡,我燒傷的手指猛烈地抽動,技傳導致的頭痛開始在我的太陽穴中跳動。

我緩緩移動,小心翼翼地起身。像個老人?不。像個逐漸康復的年輕人,而我終於明白了這樣的差異。

我那柔軟潔凈的床鋪,像個柔軟潔凈的明天般呼喚著我。

我拒絕了它們,反而坐在壁爐邊的椅子上,一邊凝視火焰,一邊思索著。當博瑞屈在破曉時分過來向我道別時,我已經準備好和他一同騎馬上路。

公鹿堡是俯瞰六大公國地勢最佳的深水港口,北方的公鹿河流入海中,船隻大多運載著從內陸公國提爾司和法洛出口的貨物。城堡矗立在陡峭的黑色懸崖上,俯視著河口、港灣和海洋。位於懸崖上的公鹿堡城地勢險峻,不受河水泛濫的侵襲,因此有好大一片地區用來建造港區和碼頭。原本的堡壘是原住民所建的木造結構,用來抵擋外島人的突襲。它曾遭一位名叫征取者的海盜攻佔,而他也因為攻佔行動而成為此地的居民。他用採集自懸崖的黑石築城牆和高塔,取代了原本的木造結構,公鹿堡的地基也在這一過程中深陷在石頭裡。接著,一代又一代的瞻遠家族讓城牆愈來愈堅固,高塔也愈來愈壯大結實。自瞻遠家族的創始人征取者以來,公鹿堡從未被敵人攻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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