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搖搖頭。「你不用管了,也不用別人操心,這是我自己的事情。」
「那位女孩呢?」
我更猛烈地搖頭。「她已經浪費大好青春照顧一位殘廢父親,結果反倒成了債務人。你想我能就這樣去找她嗎?我應該請求她愛我,然後像她父親一樣成為她的負擔?不。無論她單身或已婚,她還是維持現狀來的更好。」
我們之間的沉默無限延伸。姜萁在房裡某個角落忙著,調製又一劑對我來說無法奏效的草藥,博瑞屈則像雷雨天的烏雲般屈身站在我跟前。我知道他很想搖醒我,也很想一巴掌把我的冥頑不靈擊跑,但是他沒有這麼做。博瑞屈沒有伸手打一個殘廢。
「所以呢,」他終於開口了,「那隻剩下國王了,還是你已經忘了曾經宣誓成為吾王子民?」
「我沒忘。」我平靜地回答,「如果我還相信自己是個正常人,就會回去,但我已經不是了,博瑞屈。我成了別人的某種義務了,好比棋局中需要受保護的棋子,或是任人宰割的人質,毫無能力自衛和保護別人。不,身為吾王子民,我只能趕在別人加害於我,並且藉此傷害國王之前趕快離開這個棋局。」
博瑞屈轉過身去。他的身影在陰暗的房裡形成了一個輪廓,在火光邊的臉龐卻看不清晰。「我們明天再談。」他開口了。
「只是道別。」我插嘴。「我的心意已決,博瑞屈。」我伸手撫摸耳朵上的耳環。
「如果你留下來,我就得跟著你。」他低沉的語調有股不可動搖的堅持。
「那行不通。」我告訴他。「我父親曾經交代你留在原地撫養一名小雜種,如今我叫你走,國王仍需要你效忠他。」
「斐茲駿騎,我不……」
「求求你。」我不知他從我的語氣中聽到了什麼,只感覺他忽然沉默了。「我好累,該死的累。我只知道自己無法在有生之年完成別人對我的期望,我實在無能為力。」我的聲音如老人般顫抖。「無論我必須做什麼,也無論我發誓要做什麼,我早已遍體鱗傷,無法實踐我的承諾。也許我這樣做不對,但情況就是如此。每次都是別人的計畫和別人的目標,從來都不是我的。我有試過,但……」我感覺整個房間在晃動,好像是別人在說話,而我也感到震驚,卻無法否認這些句句都是實話。「我現在需要獨處,要休息。」我簡短說道。
他們倆同時沉默地看著我,然後緩緩離開房間,似乎希望我回心轉意叫住他們,但我沒有。
當他們離開之後,我讓自己呼出一口氣。我對自己的決定感到眩暈,但我真的不打算回公鹿堡,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我已經把自己殘破的餘生從棋盤上移開,如今終於有機會重新整理自己,並計畫新的人生。我逐漸體會到自己已不再存疑,雖然心中仍交織著遺憾和慰藉,但我不再存疑了。我寧願在無人知道我的地方開始新的生活,不依任何人,甚至國王的意願過活,就這麼辦。我躺回床上,數周以來首次全然放鬆。再見了,我疲倦地想著。我想和所有的人道別,最後一次站在國王面前看他輕輕點頭表示稱許。也許,我能讓他了解我為什麼不想回去,但我不會這麼做。到此為止,真的到此為止。「對不起,國王陛下。」我喃喃自語,凝視著壁爐中跳躍的火焰,直到沉沉入睡。
身為王儲或是王妃,如同穩穩地跨在責任與權威的藩籬上。據說,這個職位是用來滿足繼承人的權力野心,同時也教育他如何行使職權。皇室最年長的孩子,在十六歲生日那天成為王儲。從此,王儲或王妃就擔負了掌管六大公國的所有責任。通常,王儲即刻承擔那些執政君主最不關心的職責,而這些職責因統治時期的不同而有顯著差異。
駿騎王子在黠謀國王執政時首先成為王儲。對他來說,黠謀國王移交了所有和邊境疆界有關的事,如戰爭、談判、外交、漫長旅途的勞頓,和戰役中所面對的種種悲慘狀況。當駿騎王子遜位,惟真王子繼任王儲,同時也繼承了與外島人作戰的種種未知狀況,以及由此衍生的內陸和沿海大公國內戰,且因國王隨時可推翻他的決定,使得這些任務更為艱難。因此,他時常被迫收拾與己無關的爛攤子,只能非己所願地選擇自我防衛。
珂翠肯王妃的地位恐怕更是岌岌可危。來自群山的她,在六大公國的宮廷上顯得分外格格不入。她在和平時期或許可以得到更多的包容,但公鹿堡宮廷此時正為著六大公國的內亂而沸騰著。外島以前所未有的攻勢不斷襲擊沿海地區,帶來比掠奪更為嚴重的破壞。珂翠肯王妃在位時的第一個冬季,我們親身體驗了首次冬季突襲。突襲事件的威脅接踵而來,而冶煉鎮事件帶來的痛苦更是揮之不去,動搖了六大公國的基礎。人民對執政君主的信心低落,而身為不受愛戴王儲的古怪妻子,珂翠肯王妃的處境可一點也不令人稱羨。
內陸大公國身處因內亂而分裂的宮廷,不時抱怨,因為他們須繳稅保障非他們所管轄的沿海地區。然而,沿海大公國不但亟需戰艦和軍隊,更當有效遏止入侵者突襲境內最不堪一擊之地。內陸出身的帝尊王子頻頻向內陸各公爵獻殷勤,透過禮物和社交拉攏關係,藉此強化勢力。而自認本身能力已無法抵禦入侵者的王儲惟真,則專心建造戰艦以防守沿海大公國。大體上,黠謀國王如巨大的蜘蛛般蜷伏著,竭盡所能地將權力平均分配給自己和兒子們,以維持六大公國的領土完整。
當我意識到有人撫觸我的前額,我就醒了。咕噥了一聲,我扭過頭去,身上的毛毯都濕了。我努力掙脫它們的束縛,坐起身瞧瞧是誰膽敢打擾我。黠謀國王的弄臣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焦慮地望著我,我卻粗暴地瞪著他,使得他在我的目光中退縮。局促不安的感覺籠罩著我。
弄臣應該早在幾天前就回到千里之外的公鹿堡去陪伴黠謀國王的,他離開國王身邊從不超過幾小時或一晚。因此,他在這裡準是個不祥的預兆。弄臣是我的朋友,至少是在他的怪異舉止範圍內所容許的朋友。但是,他的來訪總帶著某種目的,而這些目的很少是微不足道或令人愉悅的。我從未見他如此疲憊。他身穿一套罕見的紅綠花斑點小丑裝,帶著鼠頭令牌,鮮艷的服飾和他蒼白的皮膚形成極怪異的對比,恰似被冬青所纏繞的半透明蠟燭。他的衣著比他本人結實,灰白的髮絲如同浸在海水般浮出帽檐,晃動的壁爐火焰在他的眼中閃爍。我揉揉發澀的雙眼,把些許髮絲往一旁撥開,只覺頭髮濕潤--我在睡夢中出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