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節 回到小雜種的身份

她疑惑地搖搖頭。「你當然可以。痊癒有時真是個冗長乏味的過程,但我不懂你為什麼說你不能這樣下去……或許是因為我們的語言差異?」

我吸了一口氣準備開口,博瑞屈卻在此時進來。「你醒了?感覺好些了嗎?」

「醒了,但可沒感覺好些。」我對他發牢騷,這口氣連我聽起來都像個焦躁的孩子。博瑞屈和姜萁在我面前交換眼神,接著她走向床邊拍拍我的肩膀,然後靜靜地走出房間。他們顯而易見地容忍著我,實在令我難堪,而我內心無濟於事的憤怒卻像潮汐般湧起。「你為何無法治好我?」我質問博瑞屈。

他因為我問題中的指控而吃驚。「沒那麼簡單。」他開始說道。

「為什麼?」我硬生生地在床上把身體拉直。「我看過你幫動物治好所有的病,像是疾病、斷骨、寄生蟲、獸疥癬……你是馬廄總管,我也看過你醫治所有的馬兒,那你為什麼無法治好我?」

「斐茲,你不是一隻狗。」博瑞屈平靜地說道。「動物得重病時可簡單得多了。我曾運用非常手段,有時我也告訴自己:這樣吧,如果動物死了,至少它不再受苦。這樣的想法或許能讓我治好它,但我卻無法如此對待你,因為你不是動物。」

「那不是答案!有一半的時間都是侍衛而不是醫師來找你。你幫丹拔出箭頭,而且剖開他整個手臂醫治!當醫師說葛瑞汀的腳感染太嚴重,需要截肢時,她就來找你,而你也治好她了。每次醫師都說如果她會因為感染擴散而喪命的話,那都是你的錯。」

博瑞屈緊閉雙唇壓抑怒氣。如果我很健康,就會察覺到他的憤怒,但他在我復原期間的剋制讓我變得大膽起來。當他開口時,是用一種平靜且克制的語調說話。「那些治療方式的確有風險,但接受治療的人深知這風險。而且--」他提高聲調蓋過我即將提出的異議,「從丹的手臂取出箭頭和箭柄並且清洗傷口,和在葛瑞汀的腳上敷藥去除感染,都是些簡單的事情,而且我知道病因。但是你的病沒那麼單純,姜萁和我都不確定你到底怎麼了。這是因為珂翠肯認為你要殺她哥哥,讓你喝下毒藥之後的後遺症?還是帝尊替你準備的毒酒所產生的效應?或者,這是你之後遭遇毒打所致?因為差點淹死?或是以上這些所有的事件共同引發你的疾病?我們不知道,所以不知該如何治好你,我們真的不知道。」

他咬牙切齒地說出最後幾個字,我也忽然看清楚他對我的同情掩蓋了他的挫折感,只見他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盯著爐火。「我們曾為此長談。姜萁擁有我前所未聞的群山知識,而我也告訴她我所知道的治療方法,但是我們都同意最好能讓你長期療養,也認為你會活下來。你的身體有朝一日可能會排出最後殘餘的毒藥,你體內的種種損傷也可能不治而愈。」

「或者--」我平靜地補充,「我可能就這樣度過餘生,只因毒藥或毒打在我體內造成了某些永久傷害。該死的帝尊!在我被五花大綁時那樣狠狠踢我。」

博瑞屈如同冰雕般站立著,然後陷入陰影中的椅子上,語氣充滿了挫敗感。「沒錯。這和其他情況一樣有可能發生。但是,難道你不曉得我們別無選擇了嗎?我可以讓你吃瀉藥強制排出體內的毒素,但如果是內傷而非中毒,這麼做只會讓你更虛弱,你的自身痊癒也將更費時。」

他凝視著火焰,然後舉起手撫摸一絲白色鬢角。不只我因帝尊的詭計受害,博瑞屈本身也剛從腦袋被重擊的意外中復原,若換成其他頭骨不夠硬的人,恐怕早就沒命了。我知道他忍受了好長一段時間的眩暈和視線模糊,卻不記得他發過牢騷。我還算通情達理,因此感覺有些羞恥。

「所以我該怎麼辦?」

博瑞屈猶如從瞌睡中清醒般開口:「就是我們已經做的事情啊!等待、飲食和休息。放輕鬆點,看看會發生什麼事。那樣會很恐怖嗎?」我忽略他的問題。「如果我的狀況沒有改善?如果我就像現在這樣躺著,隨時都會顫抖或痙攣?」

他緩慢地回答:「那就試著與它共處。許多人的情況比你更糟,而你大部分的時候都好好的。你沒瞎也沒癱瘓,更沒有變笨,別再用你做不到的事來定義自己。為什麼不想想你沒有失去的東西?」

「我沒有失去的東西?我沒有失去的東西?」我的憤怒像一群起飛的鳥兒般升起,也像是由恐慌所引起。「我無藥可救了,博瑞屈,我不能這樣回到公鹿堡!我一無是處,甚至比一無是處還糟,我只不過是個虛擲光陰的受害者。如果我能回去把帝尊搗成肉泥,或許還值得一試。然而,我卻必須和帝尊同桌,對這位預謀推翻惟真並順便殺害我的人恭敬有禮。我無法受他看著我虛弱地顫抖,或者因病發突然暈倒,也不想看到他對自己的傑作微笑,更不想看到他品嘗勝利滋味的模樣,因為我們都知道他會再度嘗試殺了我。或許他學到了自己並非惟真的對手這個事實,也可能尊重他哥哥的職權和他的大嫂,但我懷疑他會用相同的態度對待我。」

我將成為打擊惟真的另一項利器,而當他來的時候,我該做些什麼?像中風老人般坐在爐火邊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做!我所受過的訓練、浩得的武器指導、費德倫巨細靡遺的書寫教導,甚至你教過我所有醫治動物的方法!全都白費了!我什麼都不能做了。我再度回到小雜種的身份,博瑞屈,而且有人告訴過我,有利用價值的王室私生子方可倖存。」基本上我對他怒吼出最後幾個字,但即使我有多麼憤怒和無助,也不敢提到切德和我所受的刺客訓練,如今我卻連這本領都喪失了。我所有純熟的偷竊手法、用觸摸即可殺人的精準方式、攪拌毒藥的煞費苦心,現在全都因為我咯咯作響的身軀而無法繼續。

博瑞屈靜靜地坐著聽我說。我在怒氣消退後坐在床上喘氣,緊握看不聽使喚地顫抖著的雙手,這時他平靜地開口了。「所以,你是說我們不回公鹿堡了?」

這回答讓我失去平衡。「我們?」

「我將一生奉獻給戴著那個耳環的人。這背後有個冗長的故事,或許我有天會告訴你。耐辛無權把它拿給你,而我總認為它已經隨著駿騎入土為安了。或許她覺得那只是她丈夫戴過的小珠寶,因此自行決定要留下來或者送出去。無論如何你現在戴著它了,而你走到哪裡,我就得跟到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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