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應該將她髮絲隨風飄揚的神采記錄下來,或詳述她的雙眼如何因心情由深琥珀色變成濃棕色,還有長外衣的顏色?當我在市場的人群中瞥見她那緋紅裙子和紅披肩時,就突然忘了其他人的存在。這是我親眼目睹的魔法,儘管我可能會寫下來,但不會有人能夠像她這樣自如地運用這種魔法。
我該如何追求她?帶著男孩笨拙的殷勤,像獃子盯著戲班的旋轉盤子般追求她?她比我早知道我愛著她,雖然我比她年幼幾歲,她依然讓我而非鎮上其他的男孩追求她。她認為我是文書的雜工和馬廄的兼差助手,以及公鹿堡里的跑腿。她從未懷疑我是讓駿騎王子無法繼承王位的私生子,光那檔子事就是個天大的秘密了。對我的魔法和其他專業,她也一無所知。或許這正是我能愛她的原因。這也正是我失去她的原因。
我讓自己忙於隱藏秘密、失敗和其他痛苦的人生經歷。我有魔法要學,有秘密要探查,有人要殺,也必須在陰謀中求生。這些東西圍繞著我,而我卻從未指望莫莉能了解這一切。她離這些事情遠遠的,一點都不受污染,而我也小心翼翼地不讓她接觸到這些。我從未將她帶入我的世界,反而是我進入她的世界。她在漁村貨運港口開了一家賣蠟燭和蜂蜜的店,我就常去看她,也一起在市場買東西,有時還會陪她在海灘散步。對我來說,她為我的愛而存在已經足夠了,我甚至不敢奢望她也會愛我。
有一段時間,精技訓練將我禁錮在痛苦的深淵,我當時也不覺得自己能僥倖生存。我無法原諒自己學不到精技,也無法想像我的失敗並不會影響某些人對我的看法。我以退隱的方式掩飾內心的絕望,讓漫長的每一周流逝,不和她見面,也不告訴她我有多麼想她。最後等到沒有人能幫我的時候,我才去找她,但已經太遲了。有天下午,當我帶著禮物來到公鹿堡城裡的香蜂草蠟燭店時,我看到她和別人一同離開。她和一位名叫阿玉的健壯水手在一起,單耳戴著大耳環的他,有一股盛年的陽剛之氣,而我這毫不起眼的沮喪傢伙只得悄悄溜走,眼睜睜看著他們手挽著手雙雙走遠。我就這樣讓她在我眼前離去,而在接下來的幾個月里試著說服自己,我的內心也讓她走了。我想知道如果我當時緊追在他們身後,懇求她說出最後一些話,會是個什麼樣的光景。奇怪的是,這些事件轉變了一位男孩誤置的自尊,讓他隱忍著接受失敗。因此,我不再想她,也沒有對任何人提起,只是繼續過自己的生活。
黠謀國王派我擔任他的刺客,把我和一整個車隊的人送去見證群山公主珂翠肯和惟真王子的婚禮,而我的任務是悄悄暗殺她的哥哥盧睿史王子,好讓她成為群山王國唯一的王位繼承人。當我抵達目的地時,卻發現我最年輕的叔叔帝尊王子早就編織了一連串騙局和謊言,因為他想阻止惟真王子繼承王位,還想把公主據為己有。我就是他為了達到目的所要犧牲的人質,但我反而阻礙了這場進行中的遊戲,所以成了他憤怒和復仇行動下的犧牲者,卻也因此替惟真保住王位和救回公主。我不認為這是什麼英雄事迹,也不覺得這是對持續威脅和輕視我的人所做的報復。這是一位成年男子所應有的責任,也讓我實現了早年所立的誓言,即使當時並不了解將付出什麼代價,而這代價就是我視為理所當然的年輕健康的身軀。
擊敗帝尊的詭計之後,我在群山王國的病榻上躺了好長一段時間。但是,我終於在某一個早晨醒來,也相信我長久以來的病痛終將痊癒。博瑞屈認為我的復原狀況不錯,可以踏上重返六大公國的漫長旅程,而珂翠肯公主和她的隨從在幾周前就趁著天氣良好先行趕往公鹿堡了。如今,冬雪已覆蓋群山王國的高峰,如果我們不儘快離開頡昂佩,恐怕得被迫留下來過冬。
那天早上我感到身體微弱顫抖,於是便早早起床整理行囊。我毅然決定忽略這種狀況,告訴自己這只是因為沒吃早餐和歸鄉的興奮而發抖。我穿上姜萁為翻山越嶺的冬旅準備的衣服,包括填充羊毛墊料的紅色長衫,腰和褲口處有紅線綉飾的綠色長褲,還有一雙襯著一段段羊毛線的毛皮軟靴,感覺像一袋袋柔軟的毛皮,直到我穿上了才成型。我得用細長的皮線將靴子緊綁在雙腳上,但我顫抖的手指卻讓這動作變得異常困難。姜萁說這些冬衣適合山區乾爽的雪地,囑咐我們小心別弄濕了。
房裡有面鏡子。起初我對自己的影像微笑,因為就算黠謀國王的弄臣也沒穿得這麼華麗。但是,明亮的衣著讓我的面容顯得更加消瘦蒼白,我深沉的雙眼看起來也過於龐大,而我那因發燒而修剪的黑髮如鬃毛般豎立著,恰似狗兒發怒時頸背豎起的毛。我的病痛毀了我,但我告訴自己終於要回家了,於是把頭轉離鏡面。正當我把帶給家鄉友人的小禮物裝好時,我的手顫抖得愈來愈厲害。
博瑞屈、阿手和我坐下來與姜萁簡短道別。我再次感謝她盡全力治癒我,然後拿起湯匙舀麥片粥,手卻開始痙攣。湯匙從我的手中掉落,我望著這銀光閃閃的東西,接著就昏了過去。
接下來,我只記得卧室里各個陰暗的角落。我一動也不動沉默地躺了好一會兒,從空虛的狀態中恢複意識,明白我的病又發作了。當病痛一消失,我又能重新掌控自己的身心,但我卻不再想擁有這些。一般人的體能在十五歲的時候達到巔峰狀態,但我卻不再相信自己的身體還能做最簡單的動作,反而強烈排斥這深受磨損的身體。我對這禁錮我的血肉之軀懷有狂烈的惡意,企盼以某種方式表達我無以復加的失望。我為什麼無法痊癒?我為什麼沒有康復?
「這需要時間,如此而已。等半年後再重新評估你自己吧!」姜萁說道。她坐在爐火邊,但椅子仍在陰影中,直到她開口說話我才注意到她。她緩緩地站起來,看似因寒冬而骨頭髮疼,然後走過來站在我的床邊。
「我不想活得像個老人。」
她撅著嘴:「你遲早都會老,但我至少希望你還能多活好幾年。我老了,我的哥哥伊尤也老了,但我們可不覺得這有什麼大不了的。」
「如果是經過歲月的自然老化,我就不會在意這衰老之軀,但我不能這樣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