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弄臣站在我床邊,低頭看著我,搖搖頭。「為什麼我不能把話講清楚?因為你把一切都弄得混淆不清。我看見霧中有一處十字路口,站在路口的永遠都是誰?是你。你以為我幫助你繼續活命是因為我對你特別著迷嗎?不是。是因為你會創造許許多多的可能性。只要你活著,就能給我們更多的選擇;選擇愈多,就愈有可能航向比較平靜的水域。所以我保住你的性命不是為了你自己,而是為了六大公國的利益。你的職責也是如此。你的職責就是活下去,好繼續提供更多的可能性。」
我醒來時跟睡著時同樣困惑為難,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我躺在床上,聽著宮殿這裡那裡傳來逐漸蘇醒的聲音。我需要跟切德談談,但這是不可能的,於是我輕輕閉上眼睛,試著照他教導我的方式去思考。「你知道些什麼?」他會這樣問我,還有「你懷疑些什麼?」所以。
關於盧睿史的健康情況和他對六大公國的態度,帝尊對黠謀國王說了謊。或者,也有可能是黠謀國王對我說謊,扭曲了帝尊向他報告的內容。或者是盧睿史說謊,他對我們的態度並非如此。我思考了一會兒,決定採信我的第一項假設。黠謀從未對我說過謊,這點我是知道的,而盧睿史可以直接讓我死掉就好了,不必匆匆忙忙衝進我房間。所以。所以帝尊想置盧睿史於死地,是嗎?如果他想置盧睿吏於死地,那他為什麼要把我的身分泄漏給珂翠肯?除非是她在這件事情上說謊。我思索著。不太可能。她也許會猜疑黠謀是否有派刺客來,伹她為什麼立刻就決定指控我?不,她是從我的名字認出我來的,而且她知道百里香夫人。所以。
帝尊昨夜兩次說他要他父親派百里香夫人來,但他也把百里香夫人的名字泄漏給了珂翠肯。帝尊究竟真正想害死誰?盧睿史王子?還是百里香夫人,或者我,等暗殺企圖被揭發之後?這一切、還有他安排的這樁婚姻,到底又對他有什麼好處?他又為什麼堅持要我殺死盧睿史,後者明明是活著對我們更有政治利益?
我需要跟切德談談,但是辦不到。我必須想辦法靠自己做出決定。除非。
僕人再度端來了水和水果。我起身換上那些麻煩又討厭的正式服裝,吃了東西,離開房間。今天跟昨天沒什麼兩樣,這種節日的氣氛己經開始讓我疲倦了。我試著善加利用我的時間,增加我對宮殿的了解,包括宮裡的例行公事和地形。我找到了伊尤的房間、珂翠肯的房間、盧睿史的房間,也仔細研究了通往帝尊房間的台階和支架。我發現柯布跟博瑞屈一樣,都睡在馬廄里。博瑞屈這麼做不令我意外,他在離開頡昂佩之前一定都不會讓別人接手照管那些公鹿堡來的馬,但柯布為什麼睡在那裡?是要給博瑞屈留下好印象,還是要監視他?塞夫倫和嘮得都睡在帝尊房間的前廳,雖然宮裡明明還有很多空房間。我試著研究守衛和哨兵的位置及值班時間,卻沒見到半個。而且我一直在注意威儀,等了大半個早上才有機會在四下比較無人的情況下找他講話。「我需要跟你談談。私下談。」我對他說。
他一副惱怒的樣子,瞥視四周看有沒有人在看我們。「不要在這裡談,斐茲。也許等我們回到公鹿堡之後再說。我有公務在身,而且——」
我己經料到他會有此反應。我打開手掌,讓他看見國王許多年前給我的那枚別針。「看到了嗎?這是黠謀國王很久以前給我的。這別針代表了他的承諾,不管我什麼時候需要跟他說話,只要出示這個別針,就可以進入他的房間。」「真感人啊!」威儀挖苦地說。「你說這個故事給我聽有什麼特別原因嗎?也許是為了讓我對你的重要地位刮目相看?」「我需要跟國王說話。現在。」「他不在這裡。」威儀指出,轉身準備走開。我拉住他的手臂,把他轉回來。「你可以對他技傳。」他氣憤地甩開我的手,再度環顧四周。「絕對不行。而且就算我能這麼做,我也不肯。你以為每個會精技的人都可以去打擾國王嗎?」「我已經對你出示了那個別針,我保證他不會認為你是在打擾他。」「不行。」「那就找惟真。」「我不能對惟真技傳,除非他先對我技傳。私生子,你不懂,你受過訓卻失敗了,你對精技真的是一點概念也沒有。這不是在山谷對面向朋友打招呼,這是很嚴肅的事,只能用於嚴肅的目標。」他再度轉身要離開。
「轉回來,威儀,否則你會後悔一輩子。」我儘力把每一分每一毫的恐嚇之意灌注在我的聲音里。這是個空洞的威脅,我沒有任何方法能讓他後悔,除了去向國王打小報告。「要是黠謀知道你忽視他的標誌,他不會高興的。」
威儀慢慢轉回來,對我怒目而視。「唔,那麼我就做,但你必須保證負起所有責任。」「我會的。那麼你現在就到我房裡來替我技傳吧?」「沒有別的地方可用了嗎?」「你房間?」我建議。
「不,那更糟。別誤會我的意思,私生子,但我不希望人家覺得我跟你有牽連。」「你也別誤會我的意思,公子哥兒,我對你也有同感。」
最後我們來到珂翠肯的葯革園裡一處安靜角落,威儀坐在一張石頭長凳上閉起眼睛。「我要對黠謀技傳什麼信息?」
我思索著。信息必須像個謎語,這樣威儀才不會知道我真正面臨的問題。「告訴他說,盧睿史王子的健康情況好極了,我們全都可以希望見到他長命百歲。帝尊還是想把禮物給他,但我認為不合適。」
威儀睜開眼睛。「精技是很重要的——」「我知道。你告訴他就是了。」
於是威儀坐在那裡,呼吸好幾口氣,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他叫你聽帝尊的。」「就這樣?」「他正在忙,而且非常不高興。別再來煩我了,你恐怕已經害我在國王陛下面前出了丑。」
我大可以回敬他十幾種不同的伶牙俐齒答案,但我讓他走開,心裡納悶他到底有沒有向黠謀國王技傳。我坐在石凳上想,我這麼做一無所獲,只浪費了很多時間。我感到一陣誘惑,於是自己嘗試技傳。我閉上眼,吸氣,專註凝神,開啟我自己。黠謀,國王陛下。
什麼也沒有。沒有回答。我懷疑我根本沒有技傳出去。我站起身走回宮裡。
這一天中午,珂翠肯獨自登上那座檯子。她今天說的話也很簡單,就像她前一天宣布她已經與六大公國的人民締系連結一樣。從這一刻開始,她就是他們的犧牲獻祭了,要服從他們的命令去做一切的事。然後她感謝她自己的人民,她的血中之血,感謝他們養育她、善待她,並提醒他們說,她如今改換效忠的對象不是因為她不愛他們,而足因為希望能讓兩個民族都能蒙受其利。她走下台階時又是一片靜默。明天,她就將以女人對男人的身分,向惟真立誓效忠。就我的了解,明天帝尊和威儀會代替惟真站在她身旁,威儀會用技傳的方式讓惟真看見他的新娘對他立誓。
這一天我度日如年。姜萁帶我去看藍色噴泉』我儘力表現出感興趣又愉快的樣子。我們回到宮殿後『繼續欣賞更多吟遊歌者的表演,繼續宴飲慶祝,晚上則是山區人民製作的藝品展覽』有雜耍藝人和空中飛人的表演,有狗兒表演雜技『還有矯捷強健的劍手進行表演賽。到處都可見藍色熏煙』很多人都開懷吸用『一邊四處走動交談、一邊把自己的小香爐在面前搖晃著。我明白熏煙對他們來說就像我們的卡芮絲籽蛋糕』是假日特殊放縱一下的享受,但我避開那些罐壺中燃燒冒出的縷縷熏煙。我必須保持頭腦清醒。切德給了我一種能醒酒的藥水,但熏煙的解藥我既沒有也沒聽說過『而且我不習慣熏煙。我找到一個比較清凈的角落,站在那裡假裝全神貫注欣賞一名吟遊歌者的歌聲,但是在帝尊背後看著他。
帝尊坐在一張桌子旁,兩邊各有一個黃銅香爐。威儀神情非常矜持,坐在離他有一小段距離的地方。他們不時交談』威儀的態度很嚴肅,王子的態度很輕率。我離他們不夠近『聽不清他們講話的內容,但我從威儀的唇型看出他提到了我的名字和精技。我看見珂翠肯走向帝尊,注意到她避免直接站在熏煙飄出來的方向。帝尊跟她說了很久的話,帶著微笑、懶洋洋的,有一次還伸手點點她的手和她手上戴的銀戒指。熏煙會讓某些人變得愛講話、愛吹牛,他似乎也是其中之一。她看起來像只在樹枝上徘徊的小鳥,一下子微笑靠近他,一下子又退後、變得比較正式拘謹。然後盧睿史走過來站在妹妹身後,對帝尊簡短講了幾句話,拉著珂翠肯的手臂把她帶開。塞夫倫出現,重新添滿帝尊的香爐』帝尊露出傻傻的笑容表示謝意,伸手朝整個大廳一比『說了什麼,塞夫倫大笑著離開。過了不久,柯布和嘮得來跟帝尊說話。威儀起身』憤慨地走掉『帝尊臉有怒容,派柯布去叫他回來。威儀回來了,但是並不甘願』帝尊責罵他『威儀氣得瞪起眼睛,然後垂下眼睛服從他。我真恨不得自己可以靠近一點聽他們在說什麼,我感覺到,絕對有什麼事情正在進行當中。那些事或許跟我和我的任務無關,不過我不太相信。
我又把我所知的貧乏事實重新想了一遁,覺得我一定是漏掉了某件事的意義,但我也納悶我是不是在欺騙自己,也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