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臉人是六大公國的民間傳說和戲劇中家喻戶曉的人物。一個木偶戲班如果沒有麻臉人的木偶,那就真的是很窮很差的戲班,因為麻臉人不只可以扮演他傳統的角色,還可以用來當作其他一般戲碼里的災難預兆。有時候麻臉人的木偶就這麼掛在布景上,以便給那場戲增添不祥的氣氛。他的象徵意義在六大公國是處處通行皆知的。
據說這個傳說的根源可以上溯到這片土地初有人居之時,不是外島瞻遠家族征服各大公國的時代,而是更久遠的移民最初在此定居的時代。就連外島人也有這最基本傳說的另一版本,是個帶有警告意味的故事,說的是海神埃爾被拋棄而勃然大怒。
當大海還年輕的時候,第一位古神埃爾是相信各島居民的。他把他的海以及一切海里游的東西都給了那些人,大海所碰觸到的土地也都變成他們的。有很多年的時間,人民都心存感謝。他們在海里捕魚,愛在哪裡的海岸居住就在哪裡居住,並搶劫任何敢在埃爾給他們的土地上落腳的人。另外如果有人膽敢在他們的海里航行,當然也成了名正言順的搶奪目標。這些人興盛起來,變得剛硬又強壯,因為埃爾的大海就像篩子一樣篩選出最優秀的人。他們的生活艱苦又危險,但這種生活讓他們的男孩長成強壯的男人,女孩長成不論在爐台邊還是在甲板上都一樣無畏的女人。這些人民尊敬埃爾,對這位古神獻上讚揚之詞,要咒罵也只以他的名來咒罵。埃爾對他的子民也非常自豪。
但慷慨的埃爾給他的子民太多祝福了。嚴寒的冬天裡死的人不夠多,他興起的風暴也太溫和,不能征服航海。於是這些人數目愈來愈多,他們的牛羊牲口也愈來愈多。在年月好、生活容易的時候,軟弱的小孩不會死,他們長大了,待在家裡,開始犁地耕田,來餵飽那些肥腫腫的牲口禽鳥和其他跟他們一樣軟弱的東西。這些挖土的人不會讚揚埃爾的強風和巨浪,他們稱讚或咒罵都是以艾達之名,艾達是掘地、種植、照顧牲畜之人的古神。於是艾達便祝福她的這些軟弱子民,讓他們的植物和牲畜都繁衍增加。這使得埃爾很不高興,但他不理會他們,因為他還有那些活在船隻和浪濤上的堅強子民,他們祝福和咒罵都是以他之名,他也降下風暴和寒冬去鼓勵他們。
但隨著時間過去,對埃爾忠心的子民愈來愈少了。靠土維生的軟弱人民誘惑那些水手,替他們生出只適合種田的小孩,於是他們離開了寒冬海岸和處處冰霜的草原,往南去到生長葡萄和穀物的柔軟土地。每一年,開墾埃爾賜給他們的大海、收成埃爾賜給他們的漁獲的人都愈來愈少,埃爾也愈來愈少在人們祝福或咒罵的話里聽到自己的名字。到最後,只以埃爾之名來祝福或咒罵的人只剩下一個,這是個瘦巴巴的老人,老得不能出海了,關節腫痛,嘴裡也沒剩幾顆牙。他開口祝福或咒罵都很衰弱,埃爾聽起來只覺得受到侮辱而不覺得高興,因為埃爾不喜歡骨瘦如柴的老人。
最後來了一場暴風雨,本來是要了結那個老人和他的小船的,但是當冰冷的浪濤打在老人身上,他緊抓著小船的殘骸,竟然膽敢喊起埃爾的名字請他發發慈悲,儘管所有人都知道埃爾不知慈悲為何物。老人這瀆神的言詞讓埃爾勃然大怒,他拒絕把老人收進他的大海里,而是把他衝到海岸上,對他下了詛咒,讓他再也不能出海航行,而且死不了。老人從鹹鹹的浪潮中爬出,臉上身上滿是疤痕,彷彿藤壺曾經緊緊攀附住他。他搖搖晃晃站起來,走進柔軟的土地,不管去到哪裡,看到的都是軟弱的挖土人。他對他們的愚昧發出警告,說埃爾會培養出一批更堅強的新子民,把原先由他們繼承的東西賜給那些新子民;但這些人已經變得太軟弱又太墨守成規,根本不聽他的話。然而不管老人去到哪裡,疾病都會隨之而來。他散播的都是這種膿包痘疹式的疾病,這種病才不管你是強壯還是體弱,是強硬還是軟弱,只要碰上了就會生病。這樣正合適,因為每個人都知道膿包痘疹是從臟污的塵埃中來的,而且經由挖土翻土來傳播。
故事的內容就是這樣。於是麻臉人變成了死亡和疾病的預兆,譴責那些因為土地肥沃而過著軟弱輕鬆生活的人。
另兩個村子是在冶煉鎮之後遭劫的。岩門的村民付了贖金,第二天海浪衝來了殘缺不全的屍塊,全村聚在一起埋葬了死者。這消息傳到公鹿堡,沒有附加任何替自己辯護的詞句,只有不言而喻的村民看法,那就是如果國王的部隊夠有警戒心的話,那他們村子至少可以事先得知劫匪要來的警訊。
綿羊沼則正面迎接挑戰。他們拒絕付錢,但冶煉鎮的消息已經傳遍各地,他們也做了準備。他們帶著籠頭和手銬腳鏈去迎接被放回來的人質,把自己人領了回去,其中有些人還得先打昏,然後綁起來帶回他們各自的家。全村人團結一致,試著讓這些人恢複以前的樣子。綿羊沼的故事被傳得最多最廣:有個母親兇巴巴地拒絕為別人送到她面前的嬰孩哺乳,咒罵著說她討厭這個只會哭又濕答答的東西;有個被綁起來的小孩又哭又叫,等到心碎的父親忍不住給他鬆了綁,他卻立刻拿起烤麵包用的長柄叉朝自己的父親撲過去。有些人滿口咒罵、扭打掙扎,對自己的親人吐口水;有些人則安於被綁,過著閑散的生活,吃喝著別人放在他們面前的食物和麥酒,但從來不會說半個字表達謝意或感情。這些人鬆綁後並不會攻擊自己的家人,但也不會去工作,更不會跟大家坐在一起消遺晚上時光。他們動手偷竊毫無悔意,甚至會偷自己孩子的東西;他們隨便亂用錢,吃起東西狼吞虎咽;他們不會帶給任何人半點快樂,連句親切的話也沒有。但綿羊沼傳來的消息是,村民打算堅持下去,直到這「紅船病」過去為止。這讓公鹿堡的貴族有了一點點希望,他們讚佩綿羊沼村民的勇氣,發誓說如果他們自己的親人遭到劫匪冶煉,他們一定也會這麼做。
綿羊沼和當地勇敢的居民成為六大公國重振精神、號召團結的中心點。黠謀國王以他們之名課徵更多的稅,一部分稅金用來買穀子,給那些忙著照顧被綁起來的親人、無暇重整殘破的牲口群或重新耕作燒毀的田野的人;另一部分的稅金則用來建造更多船隻,僱用更多人手,以巡防海岸。
一開始,人們對自己能幫上忙都感到很驕傲。住在海邊懸崖上的人開始自動自發地進行瞭望,信差、送信的鳥、烽火全部都設置起來了;有些村子送綿羊和補給品到綿羊沼去,給那些最需要幫助的人。但漫長的好幾個星期過去了,被送回來的人質完全沒有恢複神智的跡象,這些希望和奉獻便開始顯得可悲而非高貴。原先最支持這番努力的人現在宣稱,要是他們被抓去當人質,他們寧願選擇被大卸八塊丟進海里,也不願回來給自己的家人造成如此的艱苦和心碎。
我想,更糟糕的是,王室本身在這樣的非常時期也不確定要怎麼做。要是國王發布命令,說人民必須或者不可以為人質付贖金,情況會比較好一點。不管是下令必須付錢或者不可以付錢,總是會有人不同意,但如此一來至少國王表達了自己的立場,人民多少會覺得王室有在面對這項威脅。結果,增加的巡邏和瞭望只讓人覺得公鹿堡本身都被這項新的威脅嚇壞了,卻沒有任何面對威脅的策略。缺乏國王的命令,沿岸的村鎮便自己拿主意,各鎮議會開會決定萬一被冶煉的話該怎麼辦。有些村子決定這樣,有些村子則決定那樣。
「但無論在哪裡,」切德疲憊地告訴我,「他們決定什麼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減弱了他們對王國的忠誠。不管他們是付錢還是不付錢,劫匪都可以邊喝他們的血麥酒邊嘲笑我們,因為當我們的各處村鎮下這個決定時,他們腦袋裡想的不是」萬一我們被冶煉了「而是『等到我們被冶煉的時候』。於是他們就算身體沒有遭到強暴,在精神上已經先被強暴了。他們看著自己的家人,母親看著孩子,男人看著父母,心裡已經放棄他們了,覺得他們不是得死就是得被冶煉。這樣子王國無法真正運作,因為每個城鎮都得各自做決定,脫離了整體;我們會分裂成一千個小鎮,每個鎮都只擔心萬一自己被打劫了要怎麼辦。如果黠謀和惟真不趕快採取行動,這王國會變得名存實亡,只存在它原先統治者的腦海里。」「但他們能做什麼?」我質問。「不管下什麼命令,都會是錯的啊!」我拿起火鉗,把我正在顧的那口坩堝往火里推進一點。
「有時候,」切德咕噥著說,「大膽犯錯比保持沉默要好。哪,小子,如果連你這麼個小男孩都看得出不管決定付錢或不付錢都會是錯的,其他人當然也看得出來,但至少下這麼道命令能讓我們有個全國一致的反應,不會好像每個城鎮都得各自舔自己的傷口。而且除了下這麼一道命令之外,黠謀和惟真還應該採取其他的行動。」他靠近一點,探頭看看坩堝里冒泡的液體。「再熱一點。」他建議。
我拿起一個小風箱,小心地鼓起風吹火。「比方說?」「組織起來,反過去打劫那些外島人。提供船隻和補給給任何願意前去打劫他們的人。禁止人們讓牛羊在海岸邊的草地上吃草,那景象太誘惑人了。如果我們不能派兵去保護每一個村子,那就提供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