黠謀國王在位第17年,弄臣來到公鹿堡,除了這一點之外,人們對弄臣幾乎一無所知。據說弄臣是繽城商人所送的禮物,至於他的出身來源就只能用猜的了。有一種說法是弄臣被紅船劫匪俘虜,繽城商人把他從他們手中搶了回來;另一種說法是,弄臣還是嬰兒的時候,在一艘隨波逐流的小船上被人發現,船上有一把鯊魚皮做的陽傘替他遮陽,還有石楠和薰衣草墊在他身下讓他少受顛簸。這顯然只是幻想胡編出來的。對於弄臣來到黠謀國王的宮廷之前的生活,我們一無所知。
弄臣是人類,這一點幾乎可以確定,不過他的父母雙方不見得都是人類。有些故事說他是「異人」生的,這點幾乎可以確定不實,因為他的手指和腳趾完全沒有蹼,也從不曾顯露出半點害怕貓的樣子。弄臣不尋常的相貌特徵(例如缺乏血色)似乎是來自人類之外的遺傳,而非只是個人長相的突變,不過這點我也可能猜錯。
關於弄臣的事,我們所不知道的部分幾乎比我們所知道的部分更意味深長。弄臣來到公鹿堡時到底幾歲,人們一直猜測紛紜。以我個人的經驗,我可以確定的是弄臣當時比現在看起來年輕得多,各方面也都顯得比現在年少,但是因為弄臣沒有出現什麼老化的跡象,所以也許當時的他並不像一開始看來那麼年輕,而是處在特別長的童年的尾聲。
弄臣的性別也一直造成爭論。曾有比現在的我年輕魯莽的人直接問他這個問題,他回答說這是他自己的事,跟別人無關。這點我同意。
關於他的預言能力和模糊得討人厭的預言形式究竟是種族遺傳的天分,或者是他個人的天分,這點也沒有定論。有些人相信他能預知一切,就連任何人在任何地方講到他,他都會知道;也有些人認為他只是喜歡說「你看我早就警告過你了吧!」所以把自己講過的一些晦澀不明的話硬拗成預言。也許有時候確實是這樣,但有許多人證物證俱足的實例顯示,他所預測的事情後來確實成真,不管他先前的預言多麼晦澀難懂。
剛過午夜我就餓醒了,躺在那裡聽著自己的肚子咕嚕咕嚕叫。我閉上眼睛,但我實在太餓了,餓得想吐。我爬起來,摸索著去找惟真放在桌上的那盤糕餅,但僕人已經把它收走了。我跟自己辯論著,但我的肚子贏過了我的頭腦。
我悄悄推開房門,踏進光線微弱的通道,惟真派在門口的兩名侍衛疑惑地看著我。「餓死了。」我告訴他們。「你們有沒有注意到廚房在哪裡?」
我從來沒碰過一個士兵不知道廚房在哪裡的。我謝過他們,答應找些吃的東西帶回來,然後輕手輕腳沿著陰影幢幢的通道走下去。下樓時踩著的是木頭台階而非岩石台階,感覺很奇怪。我用切德教我的方式走路,無聲地放下腳,在走道上最陰暗的部分移動,沿著地板最不可能發出吱嘎聲的地方走。這一切我做來感覺都很自然。
堡里的其他人似乎都在熟睡,我經過的少數幾名守衛也大多在打瞌睡,沒人質問我要去哪裡。當時我認為是自己躡手躡腳得很成功,現在我則想,或許他們是認為一個頭髮亂糟糟的瘦小子不會造成什麼威脅,實在不必多理他。
我輕易找到了廚房,那是一間開闊的大房間,地板和牆壁都是石材,以防失火。房裡有三座大爐台,火都護得好好的留待明日再用。雖然現在時間已晚,或者該說時間太早,但這地方還是照明充足。一座城堡的廚房是永遠不會完全入睡的。
我看見幾個蓋著蓋子的鍋,聞到麵糰正在發的味道。一大鍋燉肉湯放在一座爐台邊緣保暖,我打開鍋蓋瞄一下,看來從裡面盛出一兩碗也不會讓它少掉太多。我四處翻找,自己給自己安排一餐。一層架子上有好幾條包起來的麵包,我取了麵包兩端的硬皮,另一角則有一盆奶油放在一大桶水裡保涼。沒有任何花俏之處。謝天謝地這裡沒有花俏,只有我一整天都渴望的簡單樸素食物。
第二碗吃到一半,我聽見輕輕??的腳步聲。我帶著最友善、最令人解除戒心的微笑抬起頭來,希望這裡的廚子跟公鹿堡的廚娘一樣心腸軟,但來的是一個侍女,穿著睡袍,肩上披一條毯子,懷裡抱著她的寶寶。她正在哭。我不自在地轉開視線。
反正她幾乎連看都沒看我一眼。她把包裹著嬰孩的布包放在桌上,拿了個碗來倒滿涼水,一直念念叨叨的。她俯身向嬰孩說,「來,我的小可愛,我的小羔羊。來,我的小親親,喝點水比較好,一點點就好了。哦,小甜心,你連舔都沒辦法舔了嗎?那就張開嘴吧,來,張開嘴。」
我忍不住看過去。她動作笨拙地拿著那個碗,試著湊到嬰孩的嘴邊,用另一隻手強迫小孩張嘴,我從沒看過任何母親對小孩使這麼大的勁。她把碗一斜,水倒了出來,我聽見窒悶的咕嚕聲,然後是乾嘔的聲音,我跳起來要去制止她,這時一隻小狗的頭從布包中露出來。
「哦,它又嗆到了!它快死了!我的小狗狗快死了,可是除了我以外沒有人在乎。他只會繼續打呼睡覺,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的小親親快死了。」
她緊抱著小狗,小狗幾乎窒息地乾嘔著,它那顆小小的頭拚命搖了一陣,然後似乎平靜了一點。要是我沒有聽到它那費力的呼吸聲,我簡直會以為它已經死在她懷裡。那雙鼓凸的黑眼睛與我視線交會,我感覺到那隻小狗內心強烈的驚恐和痛苦。
放輕鬆。「來,聽我說,」我聽見自己說,「你把它抱得這麼緊是不行的,它快不能呼吸了。把它放下來,把布包打開,讓它自己決定怎麼樣最舒服。你把它包成那樣,它太熱了,所以它一邊嗆咳的同時還得一邊喘氣。把它放下來。」
她比我高一個頭,一時之間我以為我得跟她扭打一陣,但她讓我把裹在好幾層布里的狗從她懷中抱過來,我解開布包把狗放在桌上。
這隻小狗難受極了。它站在那裡,頭垂在前腿之間,口鼻部和胸前滿是唾液,肚子又脹又硬。它又開始乾嘔起來,小小的上下顎張得大開,嘴唇掀起來露出尖尖的小牙。它舌頭很紅,顯示它嘔得有多用力。女孩尖叫著撲上前想把它抱回懷裡,但我粗魯地一把將她推開。「不要抱它,」我不耐煩地告訴她,「它是想要把什麼東西給吐出來,你那樣對它又抱又擠的,它根本沒辦法吐。」
她停了下來。「吐?」「它的樣子和動作都像是有東西卡在食道里。它有沒有可能吃到骨頭或者羽毛?」
她一副嚇壞了的樣子。「那條魚里有骨頭,可是只是很細小的魚刺啊!」「魚?是哪個白痴讓它吃魚的?那魚肉是新鮮的還是壞掉的?」我看過狗在河岸上吃了產卵後力竭而死的腐敗鮭魚,結果病得非常嚴重。如果這隻小狗吃到腐壞的魚肉,就絕對活不成了。
「是新鮮的,而且煮熟了。是我在晚餐時吃的那條鱒魚。」「唔,那至少它不太可能會被毒死。現在只是魚刺讓它難過,不過如果它把骨頭吞下去,還是可能會死。」
她倒抽一口氣。「不行!它不能死,它會好的,它只是胃不舒服,我喂它吃大多了。它會好的!你這廚房打雜的,你哪知道什麼狗的事?」
我看著那小狗又一陣幾乎無法控制的乾嘔,只吐出黃色的膽汁。「我不是廚房打雜的,我是管狗的。事實上,我管的是惟真本人的狗。如果我們不幫這隻小狗的忙,它會死,而且很快就會。」
她臉上帶著詫異和驚恐的神色,看著我穩穩抓住她的小寵物。我是想幫你的忙。它不相信我。我撬開它的嘴,兩隻手指塞進它食道,狗乾嘔得更厲害了,死命用前爪抓我。它的爪子也該剪了。我指尖碰到那根骨頭,手指稍轉一下,感覺骨頭動了動,但它是橫著卡在小狗的喉嚨里。狗發出一聲哽住的嚎叫,在我懷中瘋狂掙扎。我放開它。「唔。沒有別人幫忙,它自己是沒辦法把那根骨頭吐出來的。」我指出。
我任女孩對著狗哭哭啼啼,只要她沒有把它一把抱起來擠在懷裡就好。我從木桶里挖出一塊奶油,放進我的湯碗里。現在我需要某個有鉤子或者彎曲得很厲害的東西,而且不能太大。我在各個櫥櫃里到處翻找,終於找到一把金屬彎鉤,底下連著把手,可能是用來把熱鍋從火上栘開的。
「坐下。」我告訴那侍女。
她呆看著我,然後乖乖坐在我指的那張長凳上。
「現在你把它抓緊,夾在你膝蓋中間,不管它怎麼抓怎麼扭怎麼叫,千萬別放手。還有,抓住它的前爪,以免它把我抓成碎片。聽懂了嗎?」
她深呼吸一口氣,然後咽下口水,點點頭,眼淚嘩嘩地流。我把狗放在她腿上,把她兩隻手放在它身上。
「抓緊。」我告訴她,然後勾起一坨奶油。「我要用這個油來潤滑它的喉嚨,然後我得把它的嘴巴撬開,勾住那根骨頭拉出來。你準備好了嗎?」
她點頭,眼淚已經不流了,嘴巴緊閉著。我很高興看到她還不算太軟弱,也朝她點點頭。
把那坨奶油弄下去還算是比較簡單的部分,但奶油堵在它喉嚨里使得它更加驚慌,它一波波的驚恐猛擊著我的自制力。我沒時間把動作放輕放緩了,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