謠傳慾念王后是被毒死的。我決定在此寫下我所確知的事實。慾念王后確實是被毒死的,但是長期毒害她的是她自己,跟國王完全無關。他常常勸她不要這麼濫用麻醉劑,也請過許多醫生和藥草大夫來,但每當他終於說服她戒掉一種東西時,她馬上就會發現另一樣東西可試。
在她人生中最後一個夏天的尾聲,她變得更加坐立難安、擾動不寧,會同時服用好幾種東西,也不再嘗試掩飾自己的癮頭。她的舉止對黠謀是相當大的折磨考驗,因為每當她喝醉或熏煙熏得火氣上升,就會胡亂做出離譜的指控、說出很難聽的話,完全不在乎她是在什麼場合、旁邊有誰在場。你或許會以為她晚年耽溺酒精葯癮的行為會讓追隨她的人感到幻滅失望,但正好相反,他們宣稱黠謀要不是逼得她自毀,就是動手毒死了她。但我可以說我確知她的死並不是國王造成的。
博瑞屈把我的頭髮剪得只剩一根手指那麼寬的長度,以示服喪。他把自己的頭髮剃光,甚至連鬍子和眉毛都剃了,表示他的哀傷。他頭上蒼白的皮膚跟紅通通的臉頰和鼻子形成強烈對比,讓他看起來非常奇怪,比到城裡來的那些用松脂固定頭髮、牙齒染成紅色黑色的森林男人還奇怪。見到森林來的野人經過時,小孩子會盯著他們看、用手遮著嘴巴竊竊私語,但是小孩看到博瑞屈的時候則是一聲不吭地退縮躲開。我想是因為他的眼神的關係。那段時日,博瑞屈的眼睛比骷髏頭上的眼洞看起來還沒生氣。
帝尊派了一個人來,責罵博瑞屈不該剃頭、不該把我的頭髮剪短,這是國王駕崩時的服喪哀悼方式,不該用在放棄王位繼承權的人身上。博瑞屈只是瞪著那個人看,直到把他瞪走為止。惟真把自己的頭髮和鬍鬚剪短了一掌寬度,這是為兄弟服喪的方式。堡里有些守衛也各自把辮子剪短了不同的長度,這是軍人為死去的同袍服喪的方式。但博瑞屈把他自己和我弄成這樣是太極端了點,別人見到我們都會一直盯著看,我想問他,我為什麼要為一個我從沒見過、也從不曾來看過我的父親服喪,但他那結凍般的眼睛和嘴角的神情讓我不敢開口。沒人對帝尊提起他把每一匹馬的馬鬃都剪下了一絡,並將剪下的所有毛髮全拋進火中表示獻祭,毛髮被火燒得發出臭味。我大概知道這表示博瑞屈把我們靈魂的一部分跟駿騎一起送上天,是他祖母那邊的人傳下來的習俗。
博瑞屈好像也死了,變得宛如行屍走肉。一股冷冰冰的力量驅動他的身體,他每一件工作都做得完美無缺,但不帶溫情也沒有滿足感。僕役以前競相爭取他表示讚許的點頭,現在卻轉移眼神不迎視他的目光,彷彿為他感到羞恥。只有母老虎沒有拋棄他,不管他到哪裡,這隻老母狗都悄悄跟在他身後,儘管他沒有看它一眼、摸它一下,但它依然跟隨著他。有一次我出於同情抱了抱它,甚至大膽往它的腦海探尋,但卻只碰上一片可怕的麻木,讓我不敢與之思緒相觸。它跟它的主人一起哀傷。
凜冽的冬風在懸崖四周吹襲呼嘯,日復一日毫無生機的寒冷否決了春天的任何可能性。駿騎葬在細柳林。堡內舉行了「哀悼齋戒」,但為時甚短也很低調,只是遵循禮節而非真正的哀悼。真心哀悼他的人似乎被認為是有欠品味,他的公眾生活早在他遜位之後就該結束了,這下子他居然死去,再度招引大家對他的注意,真是太不應該了。
我父親死後整整一星期,我被那道從秘密階梯吹來的熟悉的風叫醒,看見黃色的燈光在召喚我。我爬起來連忙跑上階梯,跑進我的避難所。能夠逃離這陌生奇怪的一切真好,我又可以去跟切德混合藥草、燒出奇怪的煙了。自從駿騎死後,我就覺得自己古怪地懸浮在空中不上不下,我實在不想繼續這樣下去。
但他房裡工作台的那一頭是暗的,壁爐冷冰冰。切德坐在他自己的壁爐前,招手要我去坐在他椅旁。我坐下,抬頭看著他,但他瞪著爐火看。他抬起一隻滿是疤痕的手,放在我硬梆梆的頭髮上,一時間我們就這麼坐著,一起看著火。
「嗯,就這樣啦,孩子。」他終於開口,就只說了這麼一句,彷彿不需要再多說什麼。他揉揉我的短髮。
「博瑞屈把我的頭髮剪掉了。」我突然告訴他。
「是啊!」「我恨死這頭髮了,躺在枕頭上的時候又刺又扎,害我都睡不著覺,把長袍的兜帽戴上的時候,帽子也扁扁的立不起來,而且我這樣子看起來好蠢。」「你這樣子看起來是一個哀悼父親的兒子。」
我沉默了一陣。之前我把自己的頭髮想成是博瑞屈那種極端髮型的稍長版本,但切德說得對,這是兒子為父親服喪的頭髮長度,不是臣民為國王服喪的髮型。這隻讓我更生氣。
「但我為什麼要為他服喪?」我把先前不敢問博瑞屈的問題拿來問切德。「我根本不認識他。」「他是你父親。」「他只是在某個女人身上種下了我,一知道我的存在,他就離開了。這是哪門子的父親,他根本沒關心過我。」終於把這番話說出來,讓我覺得叛逆。博瑞屈深沉強烈的哀痛和眼前切德的沉靜悲傷令我憤怒。
「你並不知道這一點。你只聽得到那些講閑話的人的說法。年紀不夠大,有些事情你還不了解,你也從來沒見過一隻野鳥假裝受傷,好引誘獵食者來追它而不是去抓它的子女。」「我不相信。」我說,但突然間我這句話不那麼有把握了。「他從來沒做過任何事讓我覺得他關心我。」
切德轉過身看著我,那雙眼睛凹陷、發紅,眼神看起來更蒼老了。「要是你知道他關心你,其他人也會知道。等你長大成人之後,或許你會了解他付出了多大的代價,為了讓你安全、為了讓他的敵人忽視你,而不與你相認相識。」「嗯,這下子我這輩子再也沒機會跟他『相認相識』了。」我慍怒地說。
切德嘆了口氣。「如果他承認你是他的繼承人,你的這輩子會結束得很早。」他頓了頓,然後謹慎地問:「孩子,你想知道他什麼事?」「所有的事。但你又知道什麼?」切德愈寬容,我就愈鬧彆扭。
「打從他一出生我就認識他了。我跟他……合作過,就像俗話說的,『有如手和手套那樣緊密無間』。」「你是那隻手還是那隻手套?」
不管我多無禮,切德就是不生氣。「那隻手。」他略想了一下說。「一隻悄悄動作、不為人知的手,戴著天鵝絨般的外交手套。」「什麼意思?」雖然我想發脾氣,但還是忍不住感到好奇。
「有些事情可以做,」切德清清喉嚨,「有些事情可以發生,讓外交工作比較容易進行,或者讓某一方比較願意坐下來談。有些事情可以發生……」
我的世界傾覆了。現實像幻象一樣猛然出現在我眼前,我終於完全了解切德是什麼人、我自己又將變成什麼人。「你的意思是說,某個人可以死,然後就比較好跟他的繼承人坐下來談,他會比較願意順從我們的目標,不管是出於恐懼還是出於……」「感激。是的。」
拼圖的每一片突然就位成形,一陣冰冷的怖懼撼動我全身。所有的課程和仔細的教導原來全都是為了做這種事。我起身要站起來,但切德突然一手抓住我肩膀。
「或者某個人可以活下去,比別人以為他能活的時間更長2年、或5年、或10年,以老人的智慧和寬容讓協商更容易進行。或者某個咳嗽咳得快死的孩子可以被治好,母親在感激之餘突然看出我們的提議對所有相關人士都有好處。這隻手並非總是造成死亡,孩子。並非總是這樣。」「但次數也夠多了。」「關於這一點,我從來沒對你撒過謊。」切德的聲音里有兩樣東西是之前我從沒自他口中聽見過的:為自己辯護,還有傷心。但年輕人是無情的。
「我不認為我想繼續跟你學東西了。我想我要去見黠謀,叫他另外找別人來替他殺人。」「決定權在你。但我建議你不要這麼做,至少現在暫時不要。」
他的冷靜反倒讓我不知所措。「為什麼?」「因為這會讓駿騎為你所做的一切努力全都化為烏有。此時此刻,這麼做不是個好主意。」他的一字一句深思熟慮、緩慢道來,充滿了實情。
「為什麼?」我發現自己低聲說。
「因為有些人想要把駿騎的故事徹底結束,而最好的方法就是除掉你。那些人會密切注意你對你父親的死有什麼反應,你是否因此胡思亂想、坐立不安?這下子你會不會變成問題人物,就像他以前一樣?」「什麼?」「孩子。」他說著把我拉近他身旁,我第一次聽出他語氣中的親近、佔有之情。「此時此刻,你必須安靜、小心。我能了解博瑞屈為什麼把你的頭髮剪短,但老實說,我真希望他沒這麼做,真希望沒有人因此又想起駿騎是你父親。你還只是只小雛鳥……但是,聽我說。現在暫時什麼都不要改變,繼續做你平常做的事,等6個月或1年之後再做決定。但是現在——」「我父親是怎麼死的?」
切德的眼睛搜索我的臉龐。「你沒聽說他是從馬上摔下來的嗎?」「聽說了。我也聽到博瑞屈咒罵那個講這消息的人,說駿騎絕對不會從馬上摔下來,那匹馬也絕對不會把他掀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