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給王室子女取指涉各項美德或才能的名字,此事有兩種傳統看法。其中一種是最普遍為人相信的,認為這些名字有種莫名的約束力,若一個將來會接受精技訓練的孩子被取了這類型的名字,精技便會發揮某種力量將名字與孩子的性格融合,他或她長大之後必定要發揮自己名字所代表的美德。堅信這第一種傳統看法的人,非常傾向於一見到小貴族就會脫帽致敬。
另一種更古老的傳統看法認為這類名字完全是意外巧合,至少一開始是這樣。據說征取者國王和統御者國王——他們是統治這片將來會變成六大公國土地的第一及第二個外島人——的名字根本不是這樣取的,只是因為他們在自己異邦母語里的原名跟六大公國語言的「征取者」和「統御者」發音很類似,所以後人就用這兩個同音異義的詞來稱呼他們,而不是稱呼他們的原名。但就王室的考量而言,最好還是讓平民百姓相信,如果一個男孩被取了高貴的名字,他長大就一定會具備高貴的本性。
兩天後,我相當驚訝地聽說費德倫要求我替他辦一兩天的事。更讓我驚訝的是,他給了我一張單子,上面列出各種他要我到城裡去買的東西,給了我足夠買東西的錢,然後還額外給了我兩個銅板。我屏息以待,隨時預期博瑞屈或其他哪個師傅會不准我出門,但他們只叫我快去辦事。我手挽籃子走出堡壘大門,突來的自由讓我暈頭轉向。我回想自己上一次得以從博瑞屈身旁溜開到底是幾個月前的事,震驚地發現已經有一年或超過一年的時間了。我立刻決定要重新加強我對城內的熟悉度。出門前沒人告訴我該什麼時候回去,我確信自己可以偷到一兩個小時的時間,不會有人知道。
費德倫那張清單上的東西千奇百怪,讓我跑遍全城。我想不通一個文書要乾燥的「人魚發」或者一大堆「森林堅果」幹嘛,猜想也許他是要用這些東西來做彩色墨水吧!我在一般的店裡找不到這些東西,於是往下走到港邊的市集,在那裡你只要有塊毯子可以鋪在地上、有東西要賣,就可以自稱商人。人魚發這種海藻我很快就買到了,人家還告訴我說這是海鮮濃湯常用的材料。堅果我花了比較久的時間才找到,因為這是產在內陸而非海邊的東西,這裡賣內陸東西的商人比較少。
但最後我還是找到了,同一個攤子還放了一籃籃豪豬刺做的筆、刻花木珠和堅果核,還有用搗碎樹皮製成的織品。守攤子的是個老女人,她的頭髮沒有變白或變灰,而是變成銀色。她的鼻子直挺挺的、線條剛硬,眼睛像是放在顴骨上方的架子里。這種種族相貌特徵在我看來既陌生卻又奇怪的熟悉,我突然知道她是從山區來的,感覺背脊上一陣寒意。
「基沛。」我買好東西時,隔壁攤子的女人說。我瞥了她一眼,以為她是在跟剛剛收了我的錢的老女人說話,但她卻瞪著我看。「基沛。」她相當堅持地又說一遍,我納悶這個詞在她的語言里是什麼意思,聽來似乎是在要求什麼事或什麼東西,但老女人只是冷冷地看向街上,於是我向這個比較年輕的女人聳聳肩表示歉意,一邊把堅果裝進籃子一邊轉過身去。
我才剛走出十幾步,就聽見她又尖叫了一聲「基沛!」我轉過頭去,看見兩個女人扭打成一團。老女人緊緊抓住年輕女人雙手的手腕,後者奮力又打又踢想掙脫開來,她周遭的其他商人都警覺地站起身,把東西收起來以免遭到波及。我本想走回去看熱鬧,但另一張更熟悉的臉出現在我眼前。
「小花臉!」我大喊。
她轉過身正對著我,剎那間我以為自己認錯人了。我上次看到她是一年前的事,一個人怎麼可能變得這麼多?她深色的頭髮以前都梳在耳後編成俐落的辮子,現在卻披散過肩,而且她身上穿的不是皮背心和寬鬆長褲,而是女用襯衫配裙子。這身成人的服裝讓我一時講不出話來,本想轉過身去假裝我叫的是別人,但她那雙黑色眼睛挑釁地看著我,冷冷地問:「小花臉?」
我堅守立場。「你不是莫莉·小花臉嗎?」
她拾起一隻手撥開臉頰上的幾絡髮絲。「我是莫莉·制燭商。」我看見她眼中浮現認出我的神色,但她的聲音卻冷冰冰又加了一句:「我不確定我認識你。先生貴姓大名?」
困惑中,我不假思索採取行動,朝她的腦海探尋。我發現她很緊張,更驚訝的是發現她感到畏懼,我用思緒和聲音試著平撫她。「我是新來的。」我毫不猶豫地說。
她吃驚地睜大眼睛,然後大笑起來,把這當成是一個玩笑。她在我倆之間豎立起的障凝像肥皂泡沫一樣破了,突然間我又像以前那樣熟悉她。我們之間有種溫暖的情誼,總是讓我想起大鼻子。愈來愈多人聚集圍觀那兩個扭打的女人,但我們轉身離開,沿著鵝卵石街道往上走。我稱讚她的裙子,她平靜地告訴我說她已經穿了好幾個月的裙子,覺得裙子比長褲好穿。這條裙子是她母親留下的,人家告訴她說現在已經找不到這麼好的羊毛料,染的紅色也不像它這麼鮮艷了。她稱讚我的衣服,我這才突然想到,或許我在她眼中也像她在我眼中一樣變了很多。這時我身上穿著我最好的一件襯衫,長褲幾天前才剛洗過,腳上的皮靴也跟士兵的一樣好,雖然博瑞屈老是在抗議,說我的腳長得太快,沒多久就又穿不下了。她問我進城做什麼,我告訴她我來替堡里的寫字師傅跑腿買東西,還告訴她說師傅需要兩根蜂蠟做的蠟燭。後面這一點完全是我捏造出來的,但這樣我就可以繼續陪她一起走過彎彎曲曲的街道。她說著話,我們的手肘不時友善地相碰。她自己手上也挽著籃子,裡面有幾包東西和幾把藥草,她說那是用來給蠟燭增添香氣的。她認為蜂蠟比油脂能吸收香氣得多了。她做的香味蠟燭是全城最好的,就連城裡的另兩個蠟燭商也承認這一點。這個,你聞聞這個,這是薰衣草,味道很香對不對?她母親最喜歡薰衣草了,她也是。這個是「壓碎甜」,那個是香蜂單。這個是「打穀人的草根」,她自己不是很喜歡,但有些人說用它做的蠟燭治療頭痛和冬天的鬱悶很有效。梅維絲·剪線告訴莫莉說,莫莉母親以前曾經用它和其他藥草混在一起做出一種很棒的蠟燭,連疝氣痛的小寶寶聞了都會平靜下來,所以莫莉決定試驗一番,看看能不能找出其他的藥草,重新創造出她母親的配方。
她這麼冷靜地對我炫耀她的知識和技術,讓我急著想讓她對我刮目相看。「我知道打穀人的草根,」我告訴她,「有人用它來做藥膏,治肩膀和背部的疼痛,它的名字就是這麼來的。但是如果把它蒸餾成酊劑,倒進葡萄酒里攪拌均勻,喝起來絕對嘗不出它的味道,而且成年男人喝下去之後會睡上整整兩天一夜,小孩喝下去會一睡不醒。
她聽著我說話,眼睛瞪得大大的,聽到最後一句時臉上更出現了怖懼的神情。我沉默下來,感覺到那種尖銳的尷尬又出現了。」你怎麼會知道這種事?「她屏息問我。
」我……我有次聽到一個到處旅行的產婆跟我們堡里的產婆聊天,「我當場編了起來,」她說了……一個很可憐的故事,說有個男人受傷,人家給他喝這個幫助他休息,可是他的小孩也喝到了。真的是好可憐。「她臉上的表情軟化了,我感覺到她對我的態度又變得溫暖起來。」我說這件事,只是想讓你知道要小心,別把那草根放在小孩拿得到的地方。「」謝謝,我會小心的。你對藥草和草根感興趣嗎?我不知道文書也關心這些東西耶。「
我突然醒悟到她以為我是文書的幫手小廝,也看不出有任何理由要告訴她我並不是。」哦,費德倫用很多種東西來做染料和墨水。他抄寫出來的東西有些很簡單樸素,但有些很華麗,上面畫滿了鳥啊、貓啊、烏龜啊、魚啊的。他給我看過一本藥草圖鑑,頁緣的裝飾部分畫著書里每一棵藥草的綠葉和花。「」我真希望能看到那本書。「她誠心誠意地說,我馬上開始動起腦筋,想著要怎麼把書弄出堡外幾天。
」我說不定可以幫你弄到一本來讀讀……不能給你,但是可以讓你研究幾天。「我遲疑地表示。
她大笑起來,但笑聲中有輕微的不快。」說得跟真的一樣,我又不識字!哦,不過我想你幫文書跑腿辦事,大概也學會認一些字了吧?「」多少學了一點。「我說著給她看我的購物清單,承認單子上的7個詞我都看得懂,驚訝地發現她眼中流露出羨妒的神情。
她突然一陣羞窘,放慢步伐,我注意到我們快走到她家的蠟燭店了。我在想,不知她父親還打不打她,但我不敢問。至少她臉上沒有挨打的痕迹。我們走到店門口,暫停腳步,她突然做了某個決定,一手按在我衣袖上,吸了口氣然後問:」你可不可以幫我讀個東西?就算只讀出一部分也好?「」我試試看。「我表示。
」我……現在我開始穿裙子,我父親就把我母親的東西都給我了。她年輕的時候在上面那城堡里當貴婦的更衣侍女,他們教會她識字。我有幾份她寫的東西,我想知道上面說些什麼。「」我試試看。「我重複一次。
」我父親在店裡。「她只說了這麼一句,但她傳達出的某種感覺已經足以讓我了解她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