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忠誠

在某些王國、某些地區,男孩的繼承權慣常優先於女孩,但六大公國從來不是這樣,頭銜的繼承完全是依照出生的順序來決定。

繼承頭銜的人應該將自己視為產業的管理人。如果某大公國的爵士或女爵做出愚蠢的事,譬如一次砍伐太多的森林樹木,或者沒有好好照顧葡萄園,或者讓牲畜太過於近親交配而影響品種素質,人民可以起而要求國王還他們公道。這種事曾經發生過,每一個貴族也都清楚知道它還可能再發生。人民的福祉是屬於人民的,如果他們的公爵管理不力,他們有權反對。

持有頭銜的人結婚時也應該牢記這一點,他所選擇的伴侶必須同樣願意扮演管理人的角色,因此,兩人當中頭銜比較低的那一個必須將頭銜傳給接下來的弟弟或妹妹,因為一個人只能真正管理好一處產業。有時候這會造成紛爭歧見。黠謀國王娶了慾念夫人,如果她當初沒有選擇接受他的求婚成為王后的話,她就會是法洛女公爵。據說她後來對自己的這個決定感到後悔,深信要是她繼續當女公爵的話,權力會大得多。她嫁給黠謀的時候很清楚自己是他的第二任王后,也知道前任王后已經給他生了兩個王位繼承人。她從來不掩飾自己對兩位年長王子的輕蔑,常常指出她比黠謀國王的第一任王后出身尊貴得多,所以她認為她的兒子帝尊比他那兩個同父異母的哥哥更有王室血統。她給兒子取名為帝尊,就是為了想把這個觀念灌輸到別人腦袋裡。對她的計畫來說很不幸的是,大部分的人都覺得這種做法很沒品味。

有些人甚至嘲弄地稱她為「內陸女王」,因為她喝醉或服藥時會無情地宣稱她有足夠的政治影響力,可以把法洛和提爾司合併成一個新的王國,只要她一聲令下,這王國就會脫離黠謀國土的統治。但大部分人都把這些話當成是她在麻醉劑影響之下——不管是酒精還是藥草——的胡言亂語。然而,在她終於被自己的癮頭拖垮之前,她確實造成了內陸大公國和沿海大公國之間的嫌隙不合。

到那年深秋將盡、寒冬將至之際,我被指派了最困難的任務。當夜我幾乎是一吹熄床頭蠟燭就被切德找去了。我們坐在切德房裡的壁爐前,吃著蜜餞,喝一點加了辛香料的葡萄酒。他對我前一回的搗蛋行動大為稱讚,就是去把晾在洗衣房院子里晒衣繩上的每一件襯衫都里外翻個面,不能被別人逮到。這項任務滿難的,最難的地方在於,聽到兩個比較年輕的洗衣工認為我的惡作劇是水妖精搞的鬼,因此當天拒絕繼續洗衣服時,躲在一個大染缸里的我不能笑出聲來。一如往常,切德在我向他報告之前就知道整個來龍去脈了。更讓我覺得好玩的是,他告訴我說,管理洗衣房的流役師傅下令要在院子里的每一個角落和每一口水井都掛上、圍上金絲桃,以防止水妖精來打擾明天的工作。

「你滿有這方面天分的,小子。」切德吃吃笑著揉揉我的頭髮。「我幾乎要認為不管我派給你什麼任務你都能做了。」

他坐在爐火前他那把直椅背的椅子上,我坐在他身旁的地上,背靠著他一條腿。他拍拍我,就像博瑞屈會拍拍一頭表現得不錯的年輕捕鳥獵犬一樣,然後他傾身向前,輕聲說:「但我有一項挑戰要給你。」「什麼挑戰?」我急切地問。

「這事不容易哦,就算是像你手腳這麼俐落的人也一樣。」他警告我。

「試試看就知道!」我也向他挑戰。

「哦,或許再過一兩個月吧!等你學了更多東西之後。今天晚上我有個遊戲要教你,可以訓練你的眼睛和記憶力變得更犀利。」他伸手從一個袋子里掏出一把什麼東西,在我面前短暫打開一下手掌:彩色的石頭,然後手就合上了。「這裡有黃色的嗎?」「有,切德,你說的挑戰是什麼?」「有幾顆?」「我看到兩顆,切德,我敢打賭我現在就能做到。」「有可能超過兩顆嗎?」「可能吧,如果有石頭完全埋在上面那一層的底下,但我覺得不太可能。切德,是什麼挑戰?」

他張開他那瘦骨嶙峋的老手,用細長的食指翻動石頭。「你說對了,只有兩顆黃的。我們再來一次吧?」「切德,我做得到的。」「你認為你做得到,是不是?你再看一次石頭。一、二、三,又不見了。有紅色的嗎?」「有,切德,到底是什麼任務?」「紅色的是不是比藍色的多?從國王的床頭小几上拿一樣私人物品來給我。」「什麼?」「紅色的石頭是不是比藍色的多?」「不是,我是說,你說任務是什麼?」「錯啦,小子!」切德興高采烈地宣布,攤開手掌。「你看,三顆紅的,三顆藍的,一樣多。要是你想達成我的挑戰,你得看得更仔細才行。」「還有七顆綠色的,我早就知道了,切德。但是……你要我去偷國王的東西?」我還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是偷,只是借,就像你上次借急驚風師傅的剪刀一樣。這種惡作劇又不會造成什麼傷害,不是嗎?」「是不會,只不過如果我被逮到,我會被鞭打,或者更糟。」「而且你害怕被逮到。你看,我剛剛就告訴你了,最好再等一兩個月,等你的技術更好一點再說。」「我不是怕被處罰,只是如果我被逮到……國王和我……我們有約定……」我的聲音變小、消失,我困惑地看著他。切德給我上課,是黠謀和我所做的約定的一部分。我們每次見面,在他開始給我上課之前,他都會正式提醒我那份約定。我向國王也向切德保證過我會忠誠事王,如果我採取違逆國王的行動,就是破壞了我們的約定,這點切德一定看得出來呀!

「這只是遊戲而已,小子。」切德耐心地說。「沒別的意思,只是小小淘氣一下,沒有像你想的那麼嚴重。我選擇這項任務,只是因為國王的卧房和東西是被看守得最嚴密的。隨便誰都可以把裁縫的剪刀拿走,但是要進入國王本人住的地方、拿走某樣屬於他的東西,就真正需要一點神不知鬼不覺的技巧了。要是你能做到這一點,我就能相信我用來教你的時間沒有白費,會覺得你很感激我教給你的東西。」「你知道我很感激你教給我的東西。」我很快地回應。問題根本不在這裡,切德似乎完全沒抓到我的重點。「要是我那麼做,我會覺得……不忠,好像我是用你教我的東西去欺騙國王,幾乎就像是我在嘲笑他一樣。」「啊!」切德往椅背一靠,臉上露出微笑。「你不用煩惱這個,小子,黠謀國王是開得起玩笑的。不管你拿什麼來,我都會親自把它還回去,這樣他也可以看出我把你教得多好、你學得多好。如果你這麼擔心,就拿一樣簡單的東西好了,不必一定要是他頭上的王冠或者手上的戒指啊!比方他的梳子,或者放在房裡的任何一張紙——甚至他的手套或皮帶也可以。不用拿什麼貴重的東西,只要意思一下就好了。」

我想我應該停下來考慮一下,但我知道我不需要考慮。「這事我不能做。我是說,我不會去做。我不會去偷黠謀國王的東西。其他人的房間隨便你挑,只要你說了我一定會去做。你記得我把帝尊的紙卷拿來那次吧?你等著看,我可以溜進任何地方,然後——」「小子?」切德慢慢開口說話,聲調帶著不解。「你不信任我嗎?我跟你說沒關係的,我們只是要進行一項挑戰,又不是叛國。而且這次要是你被逮到了,我保證我會馬上出面把一切都解釋清楚,你不會被處罰的。」「問題不在這裡。」我慌亂地說。我可以感覺到切德對我的拒絕愈來愈困惑不解,我挖空心思拚命要想辦法向他解釋。「我保證過要對黠謀忠心的,這件事——」「這件事跟忠不忠心一點關係也沒有!」切德凶了我一句。我拾起頭,看見他眼裡閃爍著怒氣,我嚇了一跳,從他身旁退開。我從沒見過他這樣怒沖沖瞪著我。「你這是什麼意思,小子?你是說我要你背叛國王嗎?別這麼白痴了。這只是一項簡單的小測驗,讓我可以衡量你的程度,也讓黠謀自己看看你學了多少,結果你卻猶猶豫豫的不肯去做。說什麼忠不忠心,你只不過想掩飾你是個膽小鬼而已。小子,你真讓我丟臉,我以為你不會這麼沒骨氣,否則當初我根本不會答應教你。」「切德!」我滿心驚恐地哀求他。他的話讓我一陣天旋地轉。他抽身離開,繼續用冰冷的聲音說下去,我只覺得我的小世界在四周搖搖欲墜。

「你最好回你床上去吧,小鬼頭。好好想一想你今天晚上是怎麼侮辱我的,居然暗示我會對我們的國王不忠。滾吧!下樓去,你這沒膽量的傢伙。等我下一次找你來的時候……哈,如果我真的會再找你來,你要不就乖乖準備服從我的命令,要不就根本不必來了。現在你走吧!」

切德從來不曾這樣對我說話,就我記憶所及,他根本沒有對我大聲過。我幾乎是滿心茫然不解地盯著他長袍袖子里伸出來的那隻滿是痘疤的細瘦手臂,盯著那根帶著無比蔑視之意指向門口和樓梯的手指。我站起身來,感覺身體非常不舒服。一陣天旋地轉,我得扶住一把椅子才走得下去,但我還是走了,遵照他的命令,因為我想不出來還能做什麼。切德已經變成了支撐我世界的樑柱,讓我相信我是有點價值的,現在他卻要把這一切都完全抹煞。不只是抹煞他的讚許,更是抹煞我們共度的時光,抹煞我以為我這輩子能有點成就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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