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服日後變成法洛大公國的那片內陸地區的,是凱旋國王。關於他有一個故事。他剛把沙緣納入自己的統治下沒多久,就派人去把那個原先——要不是凱旋征服了她的國土的話——會成為沙緣女王的女人找來。她驚恐不安地前往公鹿堡,滿心畏懼很不想去,但又怕如果請求人民把她藏起來的話,她的子民會承受更可怕的後果。抵達之後,她既驚詫又有點懊惱地發現凱旋並不打算把她當成女僕,而是要她教導他的子女,讓他們學習她國家的語言和習俗。她問他為什麼選擇讓子女學習她國家的風俗,他回答:「統治者必須與所有子民同在,因為人只能統治自己所知道的東西。」後來,她心甘情願地嫁給他的長子,得到了雅範王后的封號。
我醒來,陽光照在我臉上。有人進過我房間,打開窗戶迎接白晝,還在箱子上放了臉盆、毛巾和一壺水。這些東西令我感激,但即使是洗了臉我也沒有比較神清氣爽。這一覺睡得我迷糊遲鈍,想到別人可以進我房間、隨意走動卻不會吵醒我,讓我覺得頗不自在。
我猜得沒錯,窗外就是海景,但我沒時間仔細欣賞。我瞥一眼太陽就知道自己睡過頭了,於是連忙穿上衣服匆匆下樓到馬廄去,沒有停下來吃早餐。
但博瑞屈那天早上沒什麼時間給我上課。「你回城堡里去,」他建議我,「急驚風師傅已經派布蘭特到這裡來找過你了,她要給你量身做衣服。你最好趕快找到她,她可是人如其名,如果你打亂了她一整個早上的安排,她是會不高興的。」
我小跑回城堡,前一天渾身的酸痛全都回來了。雖然我很怕找到這位急驚風師傅讓她幫我量身做一些我確信我一點都不需要的衣服,但是今天早上不用騎馬也確實讓我鬆了一口氣。
我從廚房一路問人,終於在跟我卧房隔幾扇門的一間房間里找到了急驚風師傅。我膽怯地停在門口往裡面探頭探腦,看見三扇長窗讓房內充滿陽光和鹹鹹的微風,一側牆邊放著一籃籃線團和染色羊毛,另一側牆邊的高架上擺滿了彩虹般色彩繽紛的布匹。兩名年輕女子隔著織布機交談,遠端角落有一個不比我大幾歲的男孩,正隨著紡輪不疾不徐轉動的節奏搖晃。毫無疑問,背對著我、身形寬闊的那個女人就是急驚風師傅。
兩個年輕女子注意到我,談話中斷。急驚風師傅轉過身來看她們盯著什麼瞧,片刻之間我已經落入她的手裡。她沒有浪費時間自我介紹或問我叫什麼,也沒有解釋她要幹什麼。我發現自己站在圓凳上,被人忙著翻來轉去、量這裡量那裡,他們不管我會不會覺得窘,甚至好像根本沒把我當人看。她對年輕女子說話,把我身上的衣服批評得一文不值,非常平靜地說我讓她想起駿騎小時候的樣子,說我的身材和膚色等等都跟他在我這個年紀的時候很像。然後她拿起各式布匹在我身上比,要求她們發表意見。
「那一塊,」其中一個織布的年輕女子說,「那種藍很配他的深色皮膚,要是穿在他父親身上也很合適。還好耐辛永遠不用見到這個男孩,他活脫就是駿騎的翻版,她要是看到他一定會自尊心完全掃地的。」
我披掛著各式羊毛料站在那裡,第一次聽到公鹿堡里其他每個人都一清二楚的事。織布女子詳細討論著當初我的存在是如何傳到公鹿堡,早在我父親能親自告訴耐辛之前,耐辛就已經知道了這件事,並因此痛苦不堪。因為耐辛不孕,雖然駿騎沒說過她半句壞話,但所有人都猜想到身為王儲的他沒有子嗣來繼承頭銜是多難受的事。耐辛把我的存在視為對她的極致責難,流產過許多次的她健康狀況本來就不佳,這下子更是身體和精神都徹底瓦解。駿騎放棄王位除了是要端正視聽,也是為了病弱的妻子著想,把她帶回她出身的溫暖和緩地區去。聽說他們在那裡的生活優裕舒適,耐辛的健康慢慢有了起色,而比以前沉靜許多的駿騎正在逐漸學習管理他那些遍布葡萄園的山谷。可惜耐辛把駿騎一時有失檢點的行為也怪在博瑞屈頭上,還說她無法忍受再看到他,可憐的老博瑞屈傷了腿又被駿騎拋下,早已不如過去的意氣風發了。以前的他可是會讓堡里每個女人經過時都放慢腳步的,如果你吸引了他的目光,幾乎每個到了可以穿裙子的年紀的女性都會對你又羨又妒。現在呢?大家都叫他老博瑞屈,可是他明明還是壯年,而且他受到太不公平的對待了,有哪個僕人對主子做的事能插上嘴的?不過,她們想,到頭來這一切的結果倒還是不錯的,再說惟真當王儲不是比駿騎好得多嗎?駿騎太正直高貴了,讓所有人在他面前都自慚形穢;他修身律己不肯有半點放鬆,雖然他充滿寬大為懷的騎士精神,不會鄙夷譏嘲其他自律不嚴的人,但人們總覺得他完美的舉止像是在沉默地責備其他人。啊,不過後來冒出了這個私生子,嗯,這可證明他並不是他這麼多年來假裝的那種完人。至於惟真嘛,他可是男人中的男人,一個讓人們可以把他當成國王來看的國王。他四處騎馬賓士,跟手下並肩作戰,就算他偶爾會喝醉酒或者行事有欠慎重,唔,至少他敢作敢當,就像他的名字一樣誠實。這樣的男人,人們能夠了解,也願意服從。
這一切我都沉默但貪婪地全聽了進去,任她們拿起一樣又一樣的布料往我身上比,邊爭論邊選擇該用哪塊布。這下子我更明白為什麼堡里的小孩都不跟我玩了。就算這些女人覺得我聽到她們對話可能會產生某些想法或情緒,她們也沒表現出任何跡象。我記得急驚風師傅唯一對我說的話是叫我洗脖子時要仔細一點。之後急驚風師傅就把我趕出房外,彷彿我是只煩人的雞,我也終於能到廚房去吃點東西了。
那天下午我繼續去上浩得的課,一直練習到我手都快舉不起來,手中的杖簡直像是神秘地足足增加了一倍的重量。然後是吃飯、睡覺,第二天早上起床繼續去上博瑞屈的課。學習佔據了我所有的時間,就算有丁點餘暇也都得做跟我上課有關的差事,不是替博瑞屈照料牲畜,就是替浩得打掃整理武器室。不久後的某天下午,我發現有人在我床上放了整整三套衣物——連長襪都包括在內。其中兩套相當普通,跟我年紀差不多的小孩大部分似乎穿著那種熟悉的棕色,但第三套則是用藍色的薄布料做成,胸口用銀線綉了一隻公鹿的頭。博瑞屈和其他兵士身上的標誌是一隻飛躍的公鹿,公鹿頭我只有在帝尊和惟真穿的衣服上見過,因此我詫異地看著它,同時也納悶那道斜斜划過整個鹿頭圖案的紅色縫線。
「這表示你是私生子。」我問博瑞屈這件事時,他老實不客氣地告訴我。「你身上流著受到承認的王室血液,但依舊是私生子。就這樣。這只是一種能迅速顯示出你是王室血脈、卻又不是合法繼承人的方式。如果你不喜歡,也可以改變它,我相信國王一定會答應讓你擁有自己的名字和紋飾。」「名字?」「當然,這是很單純的要求。私生子在貴族家庭里很少見,尤其在國王自己家更少見,但並不是從來沒有過。」他以教我妥善保養馬鞍為由,我們在馬具間里走來走去,檢視所有舊的和沒用過的馬具。維護及挽救舊馬具是博瑞屈古怪的癖好之一。「你給自己想個名字、設計個紋飾,然後向國王——」「什麼名字?」「咦,你想取什麼名字就取什麼名字啊!這一套馬具看起來是毀了,有人沒把它擦乾就收起來,上面長霉了。不過我們看看能不能稍微挽救它一下。」「那樣感覺起來不真實。」「什麼?」他把一堆臭烘烘的皮革朝我遞過來,我接下。
「如果我自己給自己取名宇,感覺起來就不像是我真正的名字。」「唔,不然你打算怎麼樣?」
我吸了口氣。「國王應該為我命名。或者你。」我硬著頭皮繼續說,「或者我父親。你不認為應該這樣嗎?」
博瑞屈皺起眉頭。「你的想法真是怪。這件事你先自己想一想吧,你會想到適合的名字的。」「斐茲。」我語帶諷刺地說,看見博瑞屈一咬牙。
「我們把這些皮革修理一下吧!」他靜靜地建議。
我們把皮革拿到他的作業台上,開始動手擦拭。「私生子也不是那麼少見,」我提出,「而且城裡的私生子都有父母取的名字。」「在城裡私生子是沒那麼少見。」過了一會兒博瑞屈表示同意。「士兵和水手會到處嫖妓,一般人都是這樣,但是王室不一樣,任何有半點自尊心的人也不會這樣。要是在你更小的時候,我夜裡跑出去嫖妓,或者把女人帶回房間里來,當時你會怎麼看我?現在你又會怎麼看女人?怎麼看男人?談戀愛沒關係,斐茲,也沒人不許年輕人親個嘴什麼的,但是我見過繽城那裡的情形,商人把漂亮女孩或結實小夥子帶到市場里,好像他們是雞或者馬鈴薯。那些人生的孩子或許有名字,但是除了名字之外幾乎什麼都沒有;就算結婚,他們也不會停止原來的……習慣。如果我有一天找到了適合的女人,我要讓她知道我不會再去找別人,也要知道我的孩子都確實是我的。」博瑞屈幾乎慷慨激昂起來。
我沮喪地看著他。「那我父親是怎麼回事?」
他突然看起來很疲倦。「我不知道,小子。我不知道。那時候他還年輕,才20歲左右,而且離家很遠,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