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征取者有許多傳奇故事,他是頭一個將公鹿堡收歸己有、建立第一大公國的外島人,並開啟了一脈相傳的王室血裔。其中一個故事說,他所參與的那趟出海劫掠之旅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離開他出生的那個氣候寒冷、環境惡劣的島嶼,去攻擊搶奪其他地方。據說當他看到公鹿堡那些用木材建造起來的防禦工事時,他宣稱:「如果這裡有火、有食物,我就再也不要離開了。」那裡確實有火有食物,而他就再也沒有離開。
但家族裡的傳言則說他不善於航海,其他外島人安之若素的大風大浪、鹽魚口糧讓他暈船難受。據說他和他的船員在海上迷失了好多天,要是他沒有成功攻佔公鹿堡,他手下的水手們一定會把他給淹死。然而,大廳里那幅舊織錦掛毯上的他看起來肌肉結實、堅毅健壯,帶著一抹兇狠的微笑站在船艏,由劃手們搖著槳將他送向古老的公鹿堡,那裡搭建著圓木和修整打磨得很差的石塊。
公鹿堡位在一處非常適合下錨停泊的海灣,一條可供航行的河流在此入海,且地形有利防守,這就是它的發展起源。某個名字已經佚失在歷史迷霧中的小領主看出這裡具有控制河上貿易的潛力,建造了此地第一座要塞。顯然,建立這座要塞是為了保衛河流和海灣,抵擋那些每年夏天都來沿著河大肆劫掠的外島強盜。但他沒有料到強盜還能藉助背叛行為滲透進堡壘之內,把塔樓和城牆變成他們的立足之地,逐步上溯佔領統治了整條河,用修整打磨過的石塊將原本的木材要塞改建成塔樓城牆,然後將公鹿堡變成第一大公國的心臟地帶,最後更變成了涵蓋六大公國的王國首都。
統治六大公國的瞻遠家族就是那些外島人的後裔。許多代以來,他們都與外島人保持聯繫,常常航行到該地去求親,為他們的親屬帶回黑髮黑眼的豐腴新娘。因此王室和貴族成員仍然流有濃厚的外島人血液,生下的孩子有著黑髮和深色眼睛,肌肉發達,矮壯結實。隨著這些特徵而來的還有對於「精技」的偏好,以及這種血脈所具有的其他一切危險和弱點。我也遺傳到了這些東西。
但我對公鹿堡的第一次體驗跟歷史或遺傳都沒有關係。當時它對我而言只是旅程的終點,一路充滿了各色各樣的聲音和人群、馬車、狗、建築物、蜿蜒的街道,最後通往峭壁上一座龐大的石建堡壘,俯視著在它庇蔭之下的城市。博瑞屈的馬累了,這城市的鵝卵石路常常黏答答的,馬蹄踩上去會打滑。我緊緊抓著博瑞屈的皮帶,全身又痛又累,連抱怨的力氣都沒有了。我抬過一次頭,盯著我們上方那些灰色的高塔和壁壘城牆,雖然有我所不熟悉的溫暖海風吹拂,它們看起來依然冷冽嚴峻。我前額抵著他的背,那一大片深廣水域帶有鹹味碘味的氣味讓我覺得反胃噁心。我就是這樣來到公鹿堡的。
博瑞屈的房間在馬廄上方,離鷹籠不遠。他把我還有獵犬和駿騎的獵鷹一起帶去那裡。他先照料獵鷹,因為旅途勞頓已經讓它變得形容憔悴。獵犬們回到家非常興奮,渾身上下充滿無限精力,讓疲憊不堪的我覺得很煩。大鼻子朝我吠了幾聲,我好不容易才讓它那獵犬笨腦袋明白我累了,沒心情跟它玩。它的反應是很典型的幼犬反應,就是去找以前同一窩的同伴玩,馬上就跟其中一隻有點認真地打起架來,被博瑞屈大喝一聲制止了。他雖然是駿騎的下人,但當他身在公鹿堡的時候,他就是獵犬、獵鷹、馬匹的主人。
打點好他自己的動物之後,他在馬廄里走了一圈,檢視他不在時別人做了什麼、沒做什麼。清掃馬廄、梳理馬匹的馬僮馬夫還有養鷹人像魔法般紛紛出現,來為自己受到批評的分內工作辯護。我跟在他後面到處跑,直到走不動為止。最後我終於投降了,疲累地倒在一堆稻草上,這時他似乎才注意到我,他臉上先是出現不耐煩的神色,然後是無比的疲憊。
「喂,你,柯布,你帶小斐茲到廚房去,把他餵飽,然後帶他回到我房間去。」
柯布是個黑髮黑眼的矮個子男孩,負責養狗,年約10歲。他剛剛受到稱讚,因為一窩在博瑞屈不在的時候生的小狗仔健康良好,現在他的笑容消散了,懷疑地看著我。博瑞屈沿著馬廄隔間繼續走下去,一大群負責照顧動物的僕役也緊張兮兮跟著他走了,我們還在大眼瞪小眼。然後那男孩聳聳肩,半彎下腰面對我。「你餓了嗎,斐茲?我們去給你找點吃的吧?」他帶著誘人的口吻問,完全就是他剛才把小狗仔哄出來給博瑞屈看的語調。我點頭,因為他把我看成跟小狗仔沒什麼兩樣而鬆了一口氣,然後跟著他走。
他好幾次轉過頭來看我有沒有跟上。我們一走出馬廄,大鼻子就蹦蹦跳跳跑過來找我。這頭獵犬明顯跟我感情很好,使得柯布對我的看法也略有提升,他繼續用簡短的語句鼓勵我們兩個,告訴我們馬上就有東西吃了,「快來吧,別跑去聞那隻貓了,快來吧,這樣才乖嘛。」
馬廄里非常忙碌,惟真的人忙著理他們的馬匹和馬具,博瑞屈忙著挑剔別人在他不在時所做的一切達不到他標準的工作。人們來來去去與我們擦身而過,各有不同的差事:一個男孩肩上扛著一塊巨大無比的熏肉,一群咯咯笑的女孩各抱著沉沉一疊用來鋪地的蘆葦和石楠葉,一個滿臉不高興的老人拎著一籃活蹦亂跳的魚,還有三個身穿雜色衣、手拿鈴鐺的年輕女人,她們的聲音跟鈴聲一樣清脆歡快。
我的鼻子告訴我說快接近廚房了,但人來人往的密度也隨之增加,等我們走到一扇門前的時候,進進出出的人簡直是擠成一團。柯布停下腳步,大鼻子和我停在他身後,忙著聞嗅香味。他看著門裡門外的人潮,自顧自皺了皺眉。「這裡滿滿都是人,每個人都忙著準備今天晚上歡迎惟真和帝尊的宴會。任何有點身份地位的人都會到公鹿堡來參加。駿騎遜位的消息傳得飛快,所有的公爵都來了,要不就是派了代表來商量這件事,我聽說連齊兀達都派了人來,好確保駿騎不在之後他所簽的條約仍然會被遵守——」
他閉上了嘴,突然感到尷尬,但他的尷尬究竟是因為他正在跟造成我父親遜位的我談我父親,還是因為他把一個6歲小孩和一隻幼犬當作有智力的談話對象,這我就不確定了。他瞥視四周,重新評估眼前的狀況。「在這裡等我。」最後他告訴我們,「我溜進去拿點東西出來給你們吃。我比較不會被別人踩到……或者逮到。你們不要亂跑。」他做了個堅定的手勢強調這道命令。我向後退到不會擋路的地方靠著牆蹲下,大鼻子也乖乖坐在我旁邊。我帶著欽佩的眼神看著柯布混進擁擠的人群中朝門口走去,像條鰻魚般滑溜地進了廚房。
柯布離開我視線範圍之後,我的注意力就轉而被眼前這一大堆人吸引。從我們面前走過的這些人多半是僕役和廚子,也有若干賣藝人、商人、送貨的人。我以一種疲倦的好奇看著他們來來去去,當天我已經見到太多事物了,所以並不覺得他們非常有趣。我好想躲到一個遠離這些繁忙活動的安靜地方,這種渴望幾乎超過了對食物的渴望。我癱坐在地上,背靠著被太陽曬暖的城堡牆壁,頭抵住膝蓋,大鼻子靠著我。
大鼻子硬梆梆的尾巴敲打在地上的動作讓我醒了過來,我拾起埋在膝頭的臉,看見面前有一雙棕色高統靴。我的視線沿著粗糙的皮革長褲和粗劣的羊毛襯衫往上看,看見一張長著毛扎扎鬍子的臉,頂著一頭胡椒灰的頭髮。那人盯著我看,一邊肩上扛著小桶酒。
「喂,你就是那個私生子?」
這個詞我很常聽到,所以我知道它指的是我,雖然我並不完全了解它的意思。我緩緩點頭,那人臉色一亮,大感興趣。
「嘿,」他大聲說,現在已經不是在跟我說話,而是在對來來往往的那些人說,「那個私生子就在這裡,一板一眼的駿騎的意外產品。長得跟他還滿像的,你們說是不是?小子,你媽媽是誰?」
那些來來去去的人大部分還是繼續走他們的,只朝坐在牆邊的這個6歲小孩好奇地瞥上一眼,但扛酒桶男人問的問題顯然令人很感興趣,因為有好些人都回過頭來,幾個剛走出廚房的商人也靠過來想聽我的答案。
但我沒有答案。對我來說母親就一直是母親,而且就算我先前對她有任何印象,現在也已經差不多消失殆盡了。因此我沒有回答,只是抬頭瞪著他看。
「喂,那你叫什麼名字,小子?」他轉向那些聽眾透露說:「我聽說他沒有名字。不但沒有高高在上的王室名字來塑造他的人格,甚至連可以用來罵他的鄉下小名也沒有。沒錯吧,小子?你有名字嗎?」
旁觀的人愈來愈多,有些人眼中出現憐憫的神色,但沒人插手干預。大鼻子多少感染了我的情緒,它側身躺下,以懇求的態度露出肚子、搖著尾巴,這古老的犬類信號意思向來都是:「我只是只小狗,沒辦法保護自己,請你發發慈悲。」如果他們是狗,就會把我從頭到腳聞一聞,然後退開。但人類沒有這種守分寸的天性,因此,那人見我沒回答,就又踏近一步再問一次:「你有名字嗎,小子?」
我慢慢站起來,前一刻還暖暖抵著我的背的牆壁如今成了讓我無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