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追憶吳雷川校長
一九八五年文藻逝世後,我整理他的書籍,忽然從一摞書中翻出一個大信封,裡面是燕京大學校長吳雷川老先生的一幅手跡。那是一九三七年北平淪陷後,我們離開燕大到雲南大學去的時候燕大社會學系的同學們請吳雷川校長寫的、送給我們的一張條幅,錄的是清詞人潘博的一首「金縷曲」,吳老在後面又加了一段話。找到這張條幅,許多辛酸的往事又湧上心頭!我立刻請舒乙同志轉請劉金濤同志裱了出來,掛在我的客廳牆上。現在將這幅紙上的潘博的詞和吳老的附加文字,照錄如下:
無用武,尚有中原萬里!胡鬱郁今猶居此?駒隙光陰容易過,恐河清不為愁人俟。聞吾語,當奮起。青衫搔首人間世,嘆年來興亡吊遍,殘山剩水!如此乾坤須整頓,應有異人間起,君與我安知非是?漫說大言成事少,彼當年劉季猶斯耳,旁觀論,一笑置。
文藻先生將有雲南之行,燕京大學社會學系諸同學眷戀師門,殷殷惜別,謀有所贈,以申敬意,乃出此幅,屬余書之。余書何足以充贈品?他日此幅縱為文藻先生所重視,務須聲明所重者諸同學之敬意,而於余書渺不相涉,否則必蒙嗜痂之誚,殊為不值也。附此預言,藉博一粲。
二十七年六月杭縣吳雷川並識一九二六年我從美國學成歸來,在母校燕京大學任教時,初次拜識了吳雷川校長。他本任當時的教育部次長;因為南京教育部有令國內各級教會學校應以國人為校長,經燕大校董會決議:聘請吳老為燕大校長。吳老溫藹慈祥,衣履樸素,走起路來也是那樣地端凝而從容。他住在朗潤園池南的一所小院里,真是「小橋流水人家」。
我永遠不會忘記有一個夏天的中午,我正在朗潤池北一家女教授住宅的涼棚下和主人閑談,看見吳老從園外歸來,經由小池的北岸,這時忽然下起驟雨,吳老沒有拿傘,而他還是和晴天一樣從容莊重地向著家門走去,這正是吳老的風度!
「七七」事變後,北大、清華都南遷了,燕大因為是美國教會辦的,暫時還不受干擾,但我們覺得在日本佔領區一刻也呆不下去了,文藻同雲南大學聯繫,為他們創辦社會學系。
我們定於一九三八年夏南遷,吳老的這一張條幅,正是應燕大社會學系同學的請求而寫的,這已是半個世紀以前的事了!
此後,太平洋戰起,燕大也被封閉,我們聽說漢奸王克敏等久慕吳老的為人,強請吳老出任偽職。吳老杜門謝客,概不應酬,蟄居北海松坡圖書館,以書遣懷,終至憤而絕粒,仙逝於故都。
吳老的書法是館閣體,方正端凝、字如其人,至今我仰瞻掛在客廳牆上,從這幅字跡,總覺得老人的慈顏就在眼前,往事並不如煙!1988年10月21日清晨致巴金巴金老弟:
十月十一日信收到,我也想向你發發牢騷,但牢騷發了又有什麼用處?倒是大家聚一聚,什麼都談,不只是牢騷,談些可笑,可悲,可嘆的事,都可以打發日子。
小林信我已回了,你「膽」大,可以敢說真話,精神是應有物質為基礎的!
昨天看見《文藝報》上有你的話,說你不會擱筆,我想也是。你總是說擱筆,我相信你生命不息,戰鬥不止!
北京已經冷了,爐子未來之前,只賴陽光了!問你們一家好!
小林要好好休息,她太累了!聽說她要到香港,換換空氣也好。
香香何時回來?
大姐十、廿四、一九八八養貓林斤瀾同志來信叫我談養貓,但我並沒有養貓。
咪咪是我的小女兒吳青養的。不過在選貓時我參加了意見。
當三隻小貓都抱過來放在我的書桌上時,我一眼就看上它!它一身雪白,只有一條黑尾巴和背上的兩塊黑點。
我說:這貓的毛色有名堂,叫做「鞭打繡球」。我女兒高興地笑了說:那就要它吧。一面把它的姐妹送走了。
後來夏衍同志給我看一本關於貓的書,上面說白貓有一條黑尾巴,身上有黑點的,叫做「掛印拖槍」。這說法似乎更堂皇一些。
我自己行動不便,咪咪的餵養和調理,都由我的小女兒吳青和她的愛人陳恕來做。他們親昵地稱它為「我們的小兒子」。特別是吳青,一下班回來,進門就問:我的小兒子呢?
他們天天給它買魚拌飯吃,有時還加上胡蘿蔔絲之類的蔬菜。天天早上還帶它下樓去吃一點青草。還常常給它洗澡。
咪咪的毛很長,洗完用大毛巾擦完,還得用吹風機吹乾,洗一次澡總得用半天工夫。
咪咪當然對它的爸爸媽媽更親熱一些,當他們備課時,它就蜷伏在他們的懷裡或書桌上,但當它爸爸媽媽上班的時候,它也會跑到我的屋裡,在我床尾疊起的被子上,聞來聞去,然後就躺在上面睡覺,有時會跳上我的照滿陽光的書桌上,滾來滾去,還仰卧著用前爪來逗我。
只有在晚上大家看電視時,只要吳青把它往我懷裡一推,它就會乖乖地蜷成一團,一聲不響地睡著,直到它媽媽來把它抱走。
咪咪還有點「人來瘋」,它特別喜歡客人,客人來了,它總在桌上的茶杯和點心之間走來走去。客人要和我合影時,陳恕也總愛把它擺在我們中間。因此咪咪的相片,比我們家第三代的孩子都多!
咪咪現在四歲多了。聽說貓的壽命一般可以活到十五六歲。我想它會比我活得長久。1988年10月28日陽光滿室之晨痴人說夢我幾乎沒有一夜不做夢。
我記得西方有位作家說:旅行了幾十年的人,他的手提箱上重疊地貼上了許多旅館的商標紙。最下面的是永遠也揭不下來了。人的腦子也一樣,最先留下的印象也是永遠抹不掉的,總在夢中重複出現。
我的夢裡的人物,都是七八十年前的我的父、母、弟弟、師、友……醒來湧上我心頭的,是龔定庵的詩「……憂患稍稍平,此心即佛者,獨有愛根在,拔之暴難下,夢中慈母來,絮絮如何舍」。
昨夜又夢見我回到美國威校宿舍「娜安壁迦」樓去——其實這座樓早已拆掉了——我住的卻是一間三角形的屋子。
我說:這間屋子雖然窄小,卻離慰冰湖最近,還同美國同學爭了半天!
最近七八年來,寸步不離的美國朋友送我的「助步器」,和常在我書桌上打滾的咪咪,卻從來沒有入夢。我在夢中雖不是健步如飛,卻也來去自由。從容地游山逛水。而跳到我書桌上的不是咪咪,而是我母親所喜愛的那條花白長毛的「北京狗」!1988年10月31日晨(本篇最初發表於《散文世界》1989年第1期。)一顆沒人肯刻的圖章我每天都會得到一兩封信,而每當「作協」的信使來時,更會得到一大捆小朋友的信,這些信有的是從同一個小學校來的,大概是這班小朋友在課本上讀到我的一封《寄小讀者》,於是老師就讓他們來寫回信。總之,無論是老、中、青或小朋友的信,信末總是祝我「健康長壽!」
我活了八十八歲,壽是不短了,但是健康呢?
我不能和健康的老人一樣,不用說國內國外地旅行訪問,就連「閑庭信步」也做不到。
八年前我的右腿摔折了,雖然做過手術,但仍只能扶著「助步器」,至多到隔壁我的小女兒住的單元去坐一坐。每月到醫院檢查時,是要下樓坐車的,也是靠我的外孫或司機同志背我下樓,再塞進汽車裡。總之,我是個廢人!
每天,天還未明,我就醒得雙眸炯炯了,我一想到又得過一天「廢人」的生活,就恨不得甩掉這一個沉重痛楚的軀殼!
但是我的兒女們和大夫們還千方百計地保我「永遠健康」!
可見甩掉一個軀殼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想起至聖先師孔子有過一句「罵人」的話:「老而不死是為賊」。
我就想刻一顆「是為賊」的閑章來嘲弄自己。
我請了一向替我刻閑章的朋友王世襄,他笑著搖頭不幹!
我又請別的許多朋友,他們也都是笑著搖頭。我只好請我的老朋友胡藉青大姐去請一個職業的刻圖章的人來做這受酬的工作,沒想到她倒請到了一位王老先生替我刻了,還親自送來。我真是喜出望外。
現在這顆閑章,已經用過幾次了,是幾位年輕的朋友,向我索贈近作的時候,在書上印上了我的所有的圖章,其中自然也包括所有的閑章,「是為賊」是最後的一顆!
我替團體或個人題字的時候,卻從來不用它,因為這顆圖章,「不恭」的意味太重。1988年11月6日晨致宮璽宮璽同志:
《中國散文詩一百篇》兩本及信已收入,謝謝。有工夫好好看看。
您愛人的病如何了?為什麼沒有提及?希望她早日康復。
我很好,勿念,祝好!
冰心十一、七、一九八八致葛翠琳親愛的翠琳:
你的熱情洋溢的信早收到了。你的兩個「研究會」,都已組成,且得到各方面的贊助,這都是精力旺盛的你的努力結果,可喜可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