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六、魔胎

天高雲淡,海闊風熙,一艘三桅大船緩緩飄浮在海面上,像浮萍一般隨著波濤在微微蕩漾。海面上有無數背鰭在遊盪,蜂擁向那艘海船四周,在它的周圍來回遊盪,遲遲不願離開,不僅如此,遠處還有更多的三角形背鰭正源源不斷地趕來。

「看!那是什麼?」遠處另一艘單桅海船上,冷欣兒最先發現遠方海面那些背鰭和那艘三桅大船,不由指著它驚呼起來。「東海蛟」解飛手搭涼棚望向冷欣兒所指的方向,也是失聲驚呼:「鯊魚!如此多的鯊魚!我海上飄泊十多年也很少看到過這麼多的鯊魚!那艘三桅樓船像是我海龍幫的『飛魚號』,怎麼像沒人掌舵的樣子?」

「東海蛟」解飛是在火葬了幫主金玉堂後才離開,趕到海邊才發現海龍幫的船已走得乾乾淨淨,幸好有步天歌所雇的那艘單桅小船尚未走遠,他這才與步天歌他們一道,離開了海龍幫那處起火的巢穴。

步天歌也望著遠處那艘大海船皺起了眉頭,那海船的情形確實有些怪異,好奇心使他無法不去探個究竟,,便對船家一指:「老大,把船靠過去看看!」

小船漸漸靠近了那艘飄浮在海上的樓船,眾人這才發現鯊魚聚集的原因。只見船舷周圍橫七豎八倒滿了屍體,大概剛死不久,那鮮血尚未凝固,正順著船舷流落到海中,把方圓幾十里的鯊魚全都引了來。

「果然是『飛魚號』!」解飛大是惶恐,忙高聲呼喚,「船上是哪個兄弟負責?是向老弟嗎?古老三在嗎?」

船上寂寂無人應答,竟像是沒有一個活人。心知在大海中要靠近一艘隨波飄蕩的大船十分危險,弄不好小船會被它撞毀,步天歌看看兩船間的距離已經不遠,便抓起船上的鐵錨猛拋過去,穩穩勾住了「飛魚號」的船幫,試試鐵鏈的鬆緊度後,他這才回頭叮囑眾人:「你們等在這裡,我過去看看。」

「我也要去看看!」解飛說著率先躍上鐵鏈,然後雙手平舉,慢慢沿著鐵鏈登上了「飛魚號」,步天歌跟在他身後,兩三個縱躍也上了海船的前甲板。

船上一片狼藉,無數海龍幫幫眾倒卧在血泊中,眾人大多是咽喉中劍,只這一劍就足以致命。解飛呼喚著同伴的名字,從前甲板、中艙、底艙一直找到後甲板,竟沒有發現一個活口,他臉色鐵青,眼中除了悲慟和怒火,更有不加掩飾的膽怯和恐懼。

「這是怎麼回事?」步天歌雖然以獵頭為業,但在置身於如此血腥和殘忍的一艘死船上,也感到一股寒意從腳跟一直升到頭頂。雖然海龍幫這些漢子不是什麼好人,甚至其中還有害死自己妻兒的兇手,但真要他把這一百多條漢子盡數屠滅,步天歌自問也未必做得出來。看看船上金銀珠寶扔得到處都是,顯然殺人者不是為財,自然也不會是海龍幫內部為財火併了。

「星月之光,無處不照,星月之光,無處不照!」解飛嘴裡喃喃念叨著,神色慘然,望著船上眾多被殺的夥伴,臉色已由鐵青轉為慘白。步天歌眉頭緊蹙,低聲問:「什麼是『星月之光,無處不照』?他們因何被殺?」

解飛抬頭仰望天空,一臉悲憤,「幫主解散海龍幫自殺,沒想到還是沒能救下這些兄弟,他們終於還是不放過我們。」

「好快的劍!好精準的出手!」步天歌細細檢視著海龍幫眾人的傷口,只見每一個傷口幾乎都恰到好處,足以一劍斃命,卻又沒有多浪費兇手一分力氣,這樣高效而狠毒的劍法江湖上從未見過,步天歌越看越驚訝,「他們是誰?為何要對海龍幫這些人下如此毒手?他們跟海龍幫究竟有什麼樣的仇怨?」

「仇怨?」解飛一聲慘笑,「金幫主不過是接到『星月帖』,卻沒有按帖子上的指示照辦罷了,沒想到金幫主自殺,海龍幫解散也不足以贖我全幫上下的死罪。」

「他們究竟是什麼人?為何這般霸道?『星月帖』又是什麼東西?」步天歌只感到一頭霧水。解飛沒有回答步天歌的問話,他的眼中爆出悲慟以極的怒火,遙望天宇切齒道:「你殺我如此多的兄弟,我解飛拚著性命不要,也要為兄弟們報仇,我雖奈何不了你,卻也能讓你永遠無法復活!」

說著他身形猛地躍上連接兩船的鐵鏈,順著鐵鏈向下方的小船飛速撲去,步天歌見他眼中閃過瘋狂的殺意,心中暗驚,忙追在他身後原路而回。卻見解飛尚未落到小船甲板上,半空中便抽刀斬向惠娘。

「你幹什麼?」冷欣兒大驚失色,忙用肩頭撞開了身旁的惠娘。解飛一刀落空,跟著雙腳在船舷上一點,立刻又凌空追著惠娘砍去,手中的刀鋒竟然指向她懷中的金龍珠。這幾下變故兔起鶻落,追在後面的步天歌竟來不及出手救援。

事發突然,冷欣兒想也沒想憑著本能就擋在了惠娘身前,一看解飛那閃電般斬落下來的利刃,他頓時渾身冰涼,不由閉上了雙眼,就在這時,陡感到後心靈台穴有一股冰涼刺骨的寒氣透體而入,順著背脊經脈直傳到右掌,跟著那隻手掌就不由自主地抬了起來,猛然拍了出去,在解飛的刀鋒砍上他肩頭的同時,他的手掌也擊中了解飛腰腹。只聽解飛一聲慘叫,一下子就軟倒在冷欣兒面前。

「哎唷!」冷欣兒也是一身慘叫,看看自己肩頭上插著的刀,頓時嚇得雙腳一軟,一屁股坐倒在地,放聲哭號,「我死了,我要死了,我才十七歲,還遠遠沒活夠啊!」

步天歌閃電般封住冷欣兒傷口周圍的血脈,然後小心翼翼地拔出刀子,再用金創葯給他敷上傷口,又用布條把他的肩頭緊緊裹住。做完這一切他才舒了口氣,拍拍尤在哭號的冷欣兒的臉:「別哭了,你死不了。」

「真的?你可不要騙我!」冷欣兒停止了哭號,在得到步天歌肯定的保證後,他也不顧滿臉的淚水就呵呵大笑起來,這一笑牽動了傷口,立刻又痛得咧著嘴直抽涼氣,只得把滿心的喜悅拚命壓住。

包裹好冷欣兒傷口,步天歌這才去扶倒在甲板上的解飛,卻見他口中有鮮血不住湧出,一摸他的脈搏,竟虛弱到難以覺察。沒想到他傷得竟然比冷欣兒還重,步天歌慌忙以掌心貼上他後心靈台穴,以內力激發他生命的潛能,誰知解飛體內的反應異常微弱,冷欣兒這一掌竟然震斷了他體內的所有經絡。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殺珠兒?」步天歌凝望著解飛那漸漸黯淡的眼眸,很想從中看出他心底的秘密。只見解飛慘然一笑,邊咳邊道:「星月之光,無處不照,沒有人能保護小姐,你步天歌也不能,既然如此,不如現在就把她殺了!誰知……天意,天意啊!難道這蒼天竟也要星月復活?」

「什麼天意?什麼復活?」步天歌頻頻催動內力,希望能激發出解飛生命中最後的潛能,但鮮血已嗆入了解飛氣管,他邊咳邊噴出大口大口的鮮血,把整個胸口染得一片殷紅。咳嗽聲漸漸弱下來,他最後慢慢把頭歪向了一旁。

「冷欣兒,你為何下如此重手?」步天歌黯然把死去的解飛輕輕放下,未及回頭就是一聲厲喝。只聽冷欣兒結結巴巴地分辯道:「是……是他要殺珠兒,我……我……」

步天歌使勁搖搖頭,暗罵自己錯怪了冷欣兒,回想方才情形,冷欣兒在危急之下當然要全力出手,不然死的可就是他了。慢慢回過頭來,步天歌的臉色已漸漸平復,望著驚惶失措的冷欣兒,他歉然地擺擺手:「別說了,這不能怪你。」

冷欣兒閉上了嘴,不過心中依然還在奇怪――我身負如此高明的武功,為何自己卻一點也不知道,難道是上輩子帶來的?又或者爹媽在娘胎中就傳給了我?難怪我不記得了。

步天歌扶起摔倒的惠娘,從她懷中抱過嚇得「哇哇」大哭的珠兒,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低聲道:「我倒要看看是誰想要搶奪你,有我步天歌在的一天,就不容任何人傷害到你!」

秋天的杭州灣天青水綠,漁船往來頻繁,這個季節正是江湖海洋漁產豐收的時候,各種河鮮海味俱十分肥美,臨江太白樓的生意自然火爆異常,對漁家酒家來說,這個季節都是一年中最好的時候。

太白樓人聲鼎沸的二樓上,冷欣兒正大大咧咧地吩咐著夥計:「河鮮海味你儘管上來,女兒紅更是不能少,這位步爺有的是錢,別替他省。」

一旁的步天歌鼻孔里不滿地冷哼了一聲,不過也沒有反對。惠娘則抱著珠兒對冷欣兒笑道:「你別吃白食就不心疼錢,待會兒萬一步爺錢不夠,就只好把你抵給酒樓了。」

「我能值幾個錢?」冷欣兒嘿嘿一笑,正要繼續貧嘴,卻聽步天歌嘆了口氣:「你還別說,這段時間又是雇車又是雇船出海,那一百兩銀子也花得差不多了,若再不省著點,恐怕以後就只有喝西北風了。」

說話間小二已把酒菜端了上來,冷欣兒先給三人各斟上一杯女兒紅,這才笑道:「那有什麼關係?反正你隨時可以打獵,不像我,一向只能靠天吃飯,老天爺不幫忙我就只有餓肚子。」

惠娘疑惑地掃了冷欣兒一眼,「靠天吃飯?你是莊稼漢嗎?怎麼一點兒不像?步大哥倒是有些像個獵人,不過在這繁華都市,哪有什麼獵物給你打?再說打獵也掙不了幾個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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