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鈴木-7

桌上的盤子已經收拾乾淨,小堇的動作很俐落,就在鈴木在意著槿的視線期間,她已經洗完盤子,問道:「你能喝咖啡嗎?」鈴木原以為是在問自己,順著堇的視線望去,才知道她問的是健太郎。

「當然能喝啊?」嘟起嘴巴的健太郎很可愛。「對吧?」他對孝次郎說。

「咖啡是什麼?」孝次郎小聲地問。

「一種苦苦的茶,苦茶。」健太郎語帶驕傲地說明。「我討厭苦苦的。」孝次郎低聲抱怨,看起來感冒像是完全痊癒了,鈴木稍感放心。仔細一看,孝次郎又拿出新的明信片,把臉湊在上面。「文~京~區」又在寫了。「辻~岡~三之二之……」孝次郎一邊念誦一邊寫下地址,模樣很可愛。他大概打算再寄一張吧。要是我們也有孩子的話,會是這種感覺嗎?這麼想的同時,鈴木又想起亡妻的身影。夾在電線杆和車子之間,脖子扭曲的妻子。

開車撞死妻子的兇手很快就查出來了,是個素行不良的年輕男子。對方二十多歲,終身與反省或後悔幾個字無緣,只忠於自己的慾望而活。鈴木無法接受妻子的死被當成單純的交通意外處理,動用存款委託了徵信社調查。

「鈴木先生,這件事或許不要再深入比較好。肇事的車,好像和另一名年輕人有關。」一段時日之後,調查員提出報告,與其說是報告,更像忠告。

「反正那人也是個垃圾吧?」鈴木盛怒之下這麼脫口而出,儘管這不是一名教育者該有的說法。調查雖面部抽動著,說:「就算是垃圾,對方也是危險的垃圾,就像核廢料一樣。還是不要扯上關係比較好。」調查員又告訴鈴木,這場車禍,其實起因於寺原長男的惡作劇,他不肯再透露更多,但是鈴木軟硬兼施的逼他說出了「千金」的事。

「那個世界真的存在嗎?」一介教師的鈴木驚訝地想著。寺原和「千金」,聽起來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因為憤怒,他並不覺得恐怖,只是驚嘆。

「這個世界有各種不同面貌,比方說,你知道昆蟲有多少種類嗎?」調查員說。

對了,當時也提到了昆蟲啊。

「光是種類,就有上千萬種,而且每一天都會發現新品種。也有人說,如果包括未知的品種,可能上千萬種吧。」

「已知的十倍嗎?」鈴木茫茫然地應和。「也就是說,未知的世界就是有這麼多。」對方回答。

「你有心事嗎?」槿盯著鈴木的臉。

「我們會不會雇你,有這麼嚴重嗎?」小堇擔心地把臉靠過來。

「啊,不是的。」鈴木老實說出:「只是想起了內子的事。」

「鈴木先生已經結婚了啊?」小堇探出身子,一副女大學生想要插手別人戀愛的天真無邪。她看到鈴木無名指上的戒指,笑顏逐開。

「嗯,是啊。」鈴木含糊其詞,右手把玩著隨時可能從手指滑落、略松的戒指。

「你們是怎麼認識的?」小堇興奮地問。槿似乎對妻子的熱心毫不感興趣,逕自保持沉默。

「自助餐。」鈴木說。

邂逅亡妻,是五年前鈴木獨自去廣島旅行的事。路面電車駛進鬧區不久,就能抵達他住的那家頗為高級的飯店。

早餐在頂樓的西式自助餐廳,在那裡,鈴木遇到一個盤子堆滿了食物的女子,她正好站在等待隊伍里的鈴木前面,左手捧著食物堆積如山的餐盤,那就是妻子。

蛋包飯、炸雞塊、肉丸子、芝麻拌四季豆、炸白身魚和香腸,這些食物成山地堆在盤子上,和洋雜處,堆得亂七八糟,看不出任何主題或偏好。大量的食物堆得很穩當,實在令人佩服,鈴木看得入神,連要拿早餐都忘了,實在太壯觀了。

途中,她似乎感覺到了鈴木的視線,瞥了他一眼,表情像在說:你有意見嗎?

她把盤子放到桌上,又去排隊,這次拿了咖哩、甜點等,每種料理各拿了一些。

鈴木雖感興趣,卻也沒有在意到想上前打探。只是,她剛好就坐在隔桌,像是遇到頭頂上纏著繃帶的人會問「你受傷了嗎?」,鈴木出與禮貌,指著她的盤子說:「你的食量真大呢。」

她沒有生氣,毫不介意地說:「我啊,就喜歡一對一決勝負。」口氣有些自豪。那種態度近似於蔑視不懂規矩的初學者。

「一對一決勝負?」

「我才不會去想最後早餐會有多少這種無聊問題。」

「我不覺得這是無聊問題。」

「站在食物前,我只會問:『想不想吃這個?』」

「問誰?」

「問自己啊。想吃的話,就裝進盤子。就是這樣。這是一對一的勝負。最後會累積多少分量一點都不重要。」

「不,很重要啊。」鈴木詫異地想:這人真奇怪。「不過,人各有志吧。」

「還說別人,你那種拿法,不是太糟糕了嗎?」她指著鈴木的桌子。

鈴木只拿了兩盤,一盤盛著麵包,另一盤裝著優格。

「那種東西,到普通的商務旅館就吃得到了,你瞧不起飯店自助餐嗎?」她責備鈴木太過隨性的食物取法。

「我早餐吃得很少。」

「太浪費了。」她甚至露出一種面對罪犯般的輕蔑眼神。「明明就有這麼多料理,也只能不客氣地拚命吃了啊。」

也只能做了啊。現在一想,從邂逅的最初,她就這麼說了。

後來鈴木起身離座時,看到她臉色蒼白按住肚子,盤子上的料理還剩一半以上,食物山只被挖掉了一角。「欸,你想不想吃這個?」她完全忘了剛才威風的宣言似地,對鈴木說。

「你反省了嗎?」

本以為是一對一決勝負,誰知不知不覺中變成了一對多,寡不敵眾啊。」

「哦,是嗎。」

「總覺得要是能把這些全吃掉,每天不愉快的事似乎也能一起消化。」她的表情嚴肅,看起來很痛苦。鈴木回答:「消化食物跟消化問題是兩回事。」

一個月後,兩人正式開始交往,一年半後結了婚,蜜月旅行去了西班牙,在飯店用自助式早餐時,她又做了一樣的事。「我總是一對一決勝負的。」

人總是重蹈覆轍呢,鈴木再一次體認到。

「自助餐……飯店附的早餐那種?」

「對,就是那種,而且正是在飯店的餐廳。」

「你在拿料理的峙候順便追求夫人嗎?」

「說不上追求啦……」

「喏,今天在這裡拿到契約的話,尊夫人也會很開心吧?」小堇用天真的語氣大剌剌地說,但鈴木不覺得不舒服,反而因為妻子已經過世,違背了她的期待而感到抱歉。

電話響了,又來了。

「對不起,我接個電話。」鈴木拿出手機,站了起來。「或許是她打來叫我別吃義大利面了,快點回家。」他半開玩笑地說。不過雖不中亦不遠矣,電話是比與子打來的。

他出到玄關口,把電話湊近耳朵。

「快回來!」比與子的聲音像剌一樣射了過來。

「簡直像在呼叫男朋友。」

「有閑工夫開玩笑,就快點回來。怎麼樣,查出來了嗎?那男人是推手嗎?究竟還要我問幾次才行?總之,你快回來,告訴我們人在哪裡。」

「還不行。」鈴木覺得自己像個一直解不出數學題目的低等生。還沒,我還解不開,可不可以饒過我?「我還需要一點時間。」他懇求著,現在也只能拖延時間了。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要查出來不用花那麼多時間吧。夠了,就認定那個男人是推手,反正我們不是警察也不是法官,只要把可疑的人一一抓來懲罰就行了。有嫌疑,就有罪。總之,你快回來,就算先說明經過也好。」

「回去以後,你們會用蠻力逼我招供吧。」

「你以為我們這麼野蠻嗎?」

「不是嗎?」鈴木目瞪口呆。

「怎麼可能?這對我們又沒好處。」

「那兩個人平安無事嗎?」鈴木想起來,問道。

「誰啊?」

什麼誰啊。「昨天你用藥迷昏,搬到車上的年輕男女。」那個長得像我學生的青年。喏,那個要繼承父業當木匠的學生。

「哦,沒事沒事,他們好得很。」

「聽起來像在騙人。」

「真的啦。那兩人現在監禁在總公司。」

「監禁?」

「應該說軟禁吧?畢竟又沒用鏈子綁起來。那兩人吃了葯,迷迷糊糊的。總之,人還沒死,就在總公司。而且還意外老實呢,搞不好會僱用他們也不一定唷,對方也有那個意思。」

「怎麼可能……」

「要不要見個面,順便談談這些事?欸……你在哪裡?」

「呃,」比與子問話的口氣太自然,鈴木差點就回答了。「我不能說。」

「竟然沒上當。」比與子嘻皮笑臉地說。「那我給你一小時,四點到品川車站來,有舊飯店的那一頭,有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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