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鯨-4

眩暈在計程車裡發生時,鯨皺起臉孔心想:在這種地方發作嗎?看來亡靈們不計較時間、場所,沒有規律,也不知道客氣。

鯨靠在后座椅背上,不經意地望著車窗,頭像是被人搖晃般感到震動,剛開始他以為是計程車行經顛簸的路面,但是胃部的痙攣讓他立刻知道不是。鯨感覺太陽穴揪緊,眼底作痛,只好閉上眼睛。

「大白天就搭計程車,真奢侈呢。」

駕駛座傳來說話聲,鯨抬起頭來,他和司機在後照鏡里四目相接。

正確來說,那不是司機。鯨上車時,握著方向盤的是一個操東北腔、戴眼鏡、頭髮凌亂的中年男子,但是鯨現在看到的卻是個年約四十歲的長髮女子,容貌優雅。「好久不見了。」

鯨沒有回答,再次望向窗外。

小巧的綠色沖印店被拋在後頭,招牌旁設置了一個圓形時鐘,雖然看不清楚,但從指針的位置大略判斷得出還不到正午。

車子一駛上往東京車站方向的國道,立刻就碰到塞車,像水管中的水突然變成黏土狀動彈不得,車流停止了。

雨應該停了,但可能是有水自行道樹上滴落,水滴濺到車窗上,不斷踩著煞車的前方車輛煞車燈鮮紅地亮起,遠方空中盤旋的雲朵逐漸稀薄而散開。「快放晴了呢。」女子輕柔地說:「可以問你一件事嗎?我為什麼非死不可呢?我不過是在私立大學事務室工作的一介小職員而已。」

那女人,三年前,鯨逼她從大樓頂樓跳樓自殺。他忘了委託人是任職於哪一個政府機關的官員,只記得對方外表穩重,是透過親交的政客介紹,聯絡上鯨的。

「為什麼我會被殺呢?」

「是你自己要死的。」不知不覺間,鯨做出回答。他無法判斷自己是把話說出口了,或只在腦中回應而已。

她溫柔地微笑著:「推托之詞。我的確是自己跳下去的,但那是被你逼的,就像被迫殉情一樣,那是強迫自殺。」

「有人覺得你礙事。」鯨從委託人那裡聽說了梗概,理由很普通,那名官員和妻子以外的女人——就是這名在私立大學工作的長髮女性交往,但是某天,他發現自己與這名女子做愛的次數竟然比妻子更多,頓時害怕起來。「不是以年計,而是總計起來,比內子還要多。」他打從心底震驚,接著恐懼妻子與女人的立場會不會就此顛倒。

「就算這樣,也用不著殺人吧?」

「誰叫你失去理智,纏著他不放。」

「是那個人不好。」

「無論什麼時候,不好的總是『那個人』。」

車流依然停滯,或許是感到不耐,前方的車子按起喇叭,像對吠叫起了反應的狗,其他車子也開始按喇叭。前方的四輪驅動車的煞車燈熄滅,車子緩慢地移動,鯨搭乘的計程車也開始前進,但是司機的模樣依舊如故,還是那個女人。

「不說這個,我在想,你真的要去飯店嗎?」頻頻瞄著後照鏡的她睫毛很長。「打電話來的那個議員,是叫梶來著?感覺不能信任。」

「比『那個人』更不能信任?」

「他們半斤八兩。」

約莫一個小時前,鯨接到梶打來的電話。

「昨天的事嗎?」鯨想起在飯店上吊自殺的秘書。梶用一種近乎不自然的磊落態度說:「那件事情甭提了,反正都已經過去了。」然後開口:「接下來,我想拜託你另一件事。」

「很奇怪不是嗎?」駕駛座的女人右手掩口笑了。「明明昨天還嚇成那個德行,今天卻裝出一副沒事的模樣。」

「裝出?」

「不是裝的還會是什麼?那個議員心裡其實怕得要命。」女人的輪廓愈來愈鮮明,鯨對此感到疑問與焦躁,亡靈或幽靈身影應該更稀薄、更曖昧模糊吧?難道他們就沒有身為亡靈的節操嗎?

「不就只是那個疑神疑鬼先生滿意我的表現,委託新的工作,如此而已。」

「你其實心底也覺得很可疑吧?總不會真的把他當成常客了?昨天他不是還憂心忡忡地說『你不會說出去吧?』那種人不可能到了今天就跑來說什麼『我要委託你新工作』。與其說是態度改變,不如說是變了一個人。很不對勁吧?」

「這就是政治家的作風。」

「你要依他說的去高塔飯店嗎?很危險唷。」

梶的委託如下:下午一點過後,在東京車站旁的高塔飯店的大廳見面。

「去做什麼?」鯨回答。「我想和你商量下一個工作。」鯨回說:「在電話里說不就行了?」結果為半咆哮地說:「不直接見面很難說明!這事很複雜的!」鯨知道,人生氣的時候,往往是感到恐懼的時候。被人毆打、嘲笑、閑言閑語、看穿伎倆、欺騙;這些行為都會引發人對自身安全的不安,換句話說,會激發人的恐懼。人們因此發怒。

鯨答應在飯店見面,相反地,他叮嚀梶:「你一定要親自來。無論什麼理由,如果你沒露面,我會當做你騙了我。」

「如果是這樣,你會怎麼做?」

「我會去找你。」地址總有辦法查到。就算是梶,也沒有繼續追問「你找我做什麼」。

「我知道了,我當然會去。」梶說話的尾音微微顫抖著。

「要自殺的對象是誰?」

「我的秘書。」

「你的秘書不是昨晚上吊了?」

「是另一個秘書。」

「有那麼多秘書,光靠秘書的選票就能當選了吧。」

「總之,」梶說:「就照昨天的方法做。你幫了我大忙。」

接著他詳細說明那個秘書的姓名、年齡、住址和家庭成員。

「那一定是騙人的,連續兩天都有秘書自殺,不可能不被懷疑嘛。就算再怎麼愚蠢、膽小的政客也不會做到那種地步吧。這是陷阱。」

這我也發現了。

「他想陷害你。」

這我也發現了。

「你被看扁了。」

這我也發現了。接著鯨想到,這女人是自己創造出來的幻覺,想的事當然會一樣。

國道總算順暢多了,車流動了起來,計程車開上快車道時,鯨感到一陣輕微的頭痛,他用手按住太陽穴,閉上眼皮,忍受痛楚。

「先生,你還好嗎?」聽到問話,他睜開眼睛,駕駛座上坐著男人。對方倒映在後照鏡的眼神僵直,就像在窺伺毒蟲的背影一般,戰戰兢兢的。

「我說了什麼嗎?」

「欸、欸,是啊……」司機面露豫色。

「我說了什麼?」

男子想要開口,躊躇著,然後用一種「既然被問,逼不得已」的痛苦表情,說:「什麼殺啊,自己去死……之類的。」

「是嗎。」鯨氣憤地回答。和亡靈對話的自己,想必被司機當成瘋子吧,不過就算如此,又怎麼樣呢?

「其他還說了什麼嗎?」

「其他,」司機似乎猶豫著該說不該說,考慮了很長一段時間,其間屢次張開了嘴卻沒有出聲,像金魚似地一開一闔。「客人還說了『常客』。」司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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