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鈴木-3

鈴木用雙手扯著外套衣領,整理歪掉的領口。「你的領子老是歪的。」他想起總是為他拉平西裝的亡妻面容。「要是有了孩子,就讓他負責幫你打領帶。」她常這麼說,還做出抱小孩的動作。雖然從未表明想要小孩,但從平常的話中推測,或許她想早點生個孩子。

鈴木深呼吸了一次,看看手錶,早上十一點。距離目擊寺原長男被撞,已經過了將近半天。天空被厚重的雲層覆蓋,小雨執拗地下個不停,雨天的關係,儘管是星期六,路上卻不見行人。這裡是位於東京南端的住宅區,處處可見「根戶澤公園城」的看板,平凡無奇。

馬路旁的垃圾收集場里堆著垃圾,雨滴打在塑膠袋上發出答答聲。分不清是雨水氣味,還是從塑膠袋傳出的廚餘惡臭,一股潮濕的臭氣掠過鼻腔,與井然有序的人工城鎮格格不入。鈴木長長地吁出一口氣,也只能做了呀,你說的沒錯。

昨晚,比與子在深夜一點過後打電話來。

「你在哪裡?」

「剛回到我的公寓。」鈴木撒謊,卻被她當場識破:「騙人。」鈴木想,公寓八成被監視了。「你在哪裡?」

事實上,他當時人在都內的一家商務旅館,那棟老舊的五層樓旅館收費低廉,但服務品質與清潔度也打了折扣。

「你在做什麼?人在哪裡?喂,你查出兇手下落了吧?公司現在可是鬧得雞飛狗跳的。」

「雞飛狗跳?」

「寺原氣瘋了。他召集社員,吼著一定要揪出犯人。畢竟死了兒子嘛。他不是生氣,也不是發瘋,簡直是氣、瘋、了。很慘吧?喂,你有在聽嗎?難不成你搞砸了?」

你稍微喘口氣再說比較好吧,鈴木一面為她著想,心想:這樣啊,寺原長男果然死了。他聽了不感慨也不驚訝,只是茫茫然的,心情複雜。片刻之後,他說明:「我找到他的住處了。我從藤澤金剛町搭地下鐵,到新宿轉車,再坐到終點站。」

「哪一條線路的終點站?」比與子箭也似的迅速投以質問:「哪一站?」

鈴木反射性地想回答,卻改變了主意。「還不行。」

「我還不能說。」

「什麼意思?!」比與子粗聲問道,話筒中的聲音尖銳刺耳。「你在耍我嗎?」

「我還不確定那人是不是兇手。」

「只要告訴我人在哪裡,立刻就知道他是不是!」

「你要怎麼做?」

「叫我們的人趕到那傢伙住處,當場盤問。」

鈴木不假思索立刻回答:「不要。」他並沒有其他計畫或盤算,反射性地拒絕:「我不想那麼做。你打算用武力逼他招供吧?」

「當然,或許會動用到一點點武力,如果那男人乖乖招認,那又另當別論。」

不可能只是「一點點」這種程度。「那種事,」鈴木吃螺絲似地再說一次:「我不喜歡。」

「你啊,清不清楚自己的立場?已經有人懷疑該不會是內部員工委託推手乾的唷。第一個被懷疑的就是你,你可是頭號候補嫌疑犯,第一順位唷。不快說出推手的下落,你就慘了。」

「又不一定是推手乾的吧?或許單純只是一場意外。」儘管可能性極低,也有可能是自殺。

「在場的小弟都說絕不是意外,他們看到有人推他,那手法絕對是專家。一定是推手!」

「我不幹了。」

「啥?」她停頓了幾秒,但立刻逼問:「什麼叫不幹了?你果然是為了復仇才進公司的吧?」

「不是的。」在寺原長男已死的現在,鈴木當下無法判斷是否還有說謊的必要,但是既然無法當機立斷,他覺得繼續撒謊才是上策。「我只是不想幹了。」

「你以為可以說不幹就不幹?」

「如果是現在,」鈴木盤算著繼續說:「如果是現在,我逃得掉。這裡不是你的車,也沒有槍對著我,已經沒有不是殺人就是被殺的問題了。沒人知道我在哪裡。」

「我說啊,我不知道你在怕什麼,不管怎麼樣,公司絕對會揪出那個人,不要小看我們的情報網。就算是推手,只要我們有心,馬上找得到人。」

「那樣的話,那麼做不就好了。」

「可以簡單解決的話,誰不想樂得輕鬆?」比與子簡直就像在聊一夜情的話題。

「我不幹了。」

「好。」比與子的聲音比方才更清晰有力。「好,我明白了。」

她快活的聲音讓鈴木不安。

「那我就殺掉他們。」

「他們是指?」

「今天被搬上車的兩個人啊,他們睡得一臉天真無邪呢。」

鈴木腦海里反射性地浮現自己學生的臉。「老師,我該做的時候也是會做的。」那個笑著搔著頭的學生身影掠過腦海,睡在后座的年輕人長得跟他很像。

鈴木忍住驚呼,努力不讓對方聽出自己內心的動搖,「那又怎麼樣?」他勉強擠出一句話。

「你要是不合作,我就殺了他們。」她的口氣輕鬆得像在說「那我就先去吃飯了」。

「那兩個人跟我又沒關係。」

「你要拋棄他們嗎?」好狡猾的說法,像是要把所有責任推到鈴木頭上,把全世界的不幸禍根都栽贓到他身上。

「我才沒有。」鈴木怒上心頭,立刻回嘴。同時,耳邊響起「謝謝老師沒有放棄我」的話語。畢業典禮當天,那個學生來到職員室向他鞠躬這麼說,他還宣言:「我要繼承父業,成為木匠。」沒錯,我不能拋下他們。

「那就快點說出推手在哪裡。」比與子聲音中的笑意清晰可聞。

「可以再等一等嗎?我的確跟蹤那個人回到家,但是在確認之前,我還不想說。」

情急之下,鈴木選擇了拖延戰術。既不承諾,也不拒絕。

「確認什麼?」

「確認那個男人到底是不是推手。」

「都說了,那種事公司會調查。」

「我想自己調查。」

「你要怎麼確認?」

「明天,我會去他家拜訪。」

「剛才去拜訪不就好了?按下門鈴,叮咚,開門見山地問:『是你推的吧?』直接看他的反應不就得了?」

啰哩八嗦說這麼多,那你自己跟蹤不就好了?「已經很晚了,明天再說。而且,他好像有小孩。」說到這裡,鈴木想起男人家的外觀。陽台上的盆栽、兒童用的腳踏車、足球;一切都在說明那棟屋子裡住著一家人。

「你說什麼?」

「你覺得推手會給盆栽澆水,騎兒童用腳踏車,踢足球玩嗎?」

「你在說什麼?你說推手有小孩是什麼意思?!」

現在,鈴木就站在那棟屋子前。他躲在商務旅館的事似乎沒有曝光,目前沒有被跟蹤的跡象,鈴木順利回到了根戶澤公園城。

這棟兩層樓的透天厝,牆壁漆成淡褐色,屋頂像是放了塊板子一般平坦,每一扇窗全拉上窗帘,無法窺見室內的情況。圍繞著庭院的磚牆被雨水打濕,山毛櫸伸展到外頭,門柱上纏繞著牽牛花的藤蔓。郵筒埋在門柱里,表面因生鏽和泥濘泛黑。雨水在屋頂反彈,沿著排水管落下,水滴聲嘈雜作響。

門的對側,小巧的庭園裡置有成排踏石,盡頭處就是玄關。鈴木撐雨傘細看,卻不見門牌。

他目不轉睛地注視門柱上的門鈴,伸出手,卻按不下去。

仰頭看向二樓,陽台上晾著小孩穿的運動衫。雨水不收進去沒關係嗎?鈴木有點在意,又發現陽台的屋檐很寬,衣服似乎不會淋濕。

這戶人家有小孩。

這一點錯不了。那個男人是推手,殺手有小孩,有家人。——騙人的吧?

昨晚發生在藤澤金剛町路口的一幕在腦海中復甦,影像以緩慢的速度重新播放,他回想起男人穿過寺原長男背後的瘦長身影。

鈴木注意到時,雨幾乎已經停了,他把手掌伸出傘外,確定雨停了以後收起雨傘,再一次眺望整個屋子。

「有事嗎?」

有人唐突地出聲,嚇得鈴木幾乎跳了起來。眼前站著一名少年。自己只顧著收傘,沒聽見腳步聲。

拿著藍傘的少年一頭短髮,容貌讓人聯想到穿著水手服的私立小學生,翹起的鼻子很討人喜歡。「這裡是我家。」

「啊。」鈴木慌了手腳。「這樣啊。」

「我叫健太郎。」他自我介紹。

鈴木仔細端詳少年,年紀大概在小學中年級左右,長相雖然童稚,卻給人聰明伶俐的印象。「你找我爸爸嗎?」他說。

鈴木因為動搖差點口吃,「是啊。你爸爸在嗎?」他問道。他頓時覺悟,沒時間畏畏縮縮了。你說的沒錯,也只能做了呀。

「我爸說,聽到別人的名字卻不自報姓名的人,不可以信任。」

「對不起。我姓鈴木。」

「誰幫你取的?」

「咦?」

「鈴木這個名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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