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 第九章

「我以為你們不來了。」本城拿起智慧型手機,看一眼時間。多半是裝模作樣,他心裡對時間應該是了如指掌。

本城理著短髮,表情柔和,但看不出任何情緒。雖然貌似親切,卻感受不到一絲溫度。

「快帶我們找箕輪。」為了不被識破謊言,我故意說得焦躁緊張。每一次鞋子踏在碎石上總滲出一些雨水。

「時間過了。」

我實在無法理解,他怎能若無其事地站在我們面前?為何他能一派輕鬆地跟我們打招呼?就算他沒有反省之心,難道連半點畏懼或愧疚也沒有嗎?為什麼他能一副毫無罪惡感的模樣?

「你在這裡等我們,表示還來得及,不是嗎?」

「我原打算時間一到就走,但擔心你們塞車或迷路,加上是雨天,假如因此無法阻止爆炸,實在可憐。坦白告訴兩位,離爆炸還有一點時間。」

他在撒謊。他根本不在乎箕輪是否被炸死。他等在這裡,只是要帶我前往水壩。可是,他說得煞有其事,看不出半點虛假。

「走吧,上我的車。」本城指著後方的黑色箱形休旅車。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本城。明明早救出箕輪,還是忍不住想相信他,我既痛苦又恐懼。這男人撒謊的語氣太自然,看不出一絲誆騙的意圖,似乎不認為自己在撒謊。

我想起關於因紐特人 的典故。幾乎每一本討論精神病態者的書籍都會提及。

某個人類學家從因紐特人口中聽到「昆蘭戈塔」一詞。詢問後,才曉得這是指「毫不羞恥地撒謊、竊盜、與眾多女人發生關係、遭到責罵亦不悔改、經常受到長老處罰的人」。

本城不正是典型的「昆蘭戈塔」嗎?

「請快坐上副駕駛座,還來得及阻止爆炸。」本城氣定神閑,邁步走向箱形車。他按下遙控器,四扇車門發出解鎖聲。

「山野邊,現在怎麼辦?」身旁的千葉問。

我拿不定主意。想到車上某處藏有準備撒入水壩的氰化鉀,就有種想離得愈遠愈好的衝動。

「山野邊,我想聽剛剛的音樂。」千葉在這節骨眼上還在胡言亂語。我懶得再跟他好好溝通,只想破口大罵。但轉念一想,千葉或許想藉此安撫我的情緒,於是我冷冷回答:「等事情了結。」

「快上車吧。」本城跨進車內。這是他的高明之處,不給深思熟慮的時間,大多數人就會傻傻上鉤。

此時,我腦中掠過一個疑問。他怎麼不擔心我在車上攻擊他?我一心報仇,極可能剋制不住,不管三七二十一取出兇器施暴。

難道他認為有箕輪當人質,我就會乖乖聽話?

本城等我坐進副駕駛座,立刻關上他那側的車門,車身一震。

「請關門,我要開車了。」他說。

他發動引擎。我感覺他的計畫不斷向前推進。我踏出一步,他就踏出兩步;我踏出兩步,他就踏出第三步。

「箕輪沒事嗎?」

「現在沒事,我們快出發吧。」本城表情毫無變化。

我不經意瞥向后座。箱形車的座位配置有點類似小型巴士,駕駛座後方共有三排座位,前兩排都是兩張單人座椅,最後一排則是一大張長椅。最後面的長椅上,擱著一個大袋子,以安全帶巧妙綁住,不必擔心掉落。看來是旅行用的行李袋,印著運動品牌的標誌,袋身極大,足可容納一個嬌小的孩童。我暗忖裡頭裝的大概就是氰化鉀。如此大剌剌擱在座位上,我不寒而慄,趕緊憋口氣,腹部繃緊,才沒流露恐懼。

「裡頭只是一些雜物。」本城察覺我的視線後解釋。接著,他忽然想起似地「啊」一聲,雙眉上揚,眯著眼笑起來。

那若有深意的笑容,明顯帶著嘲弄與輕蔑。

我先一愣,不明白他想到什麼。下一秒,我感覺腦袋裡彷彿有東西無聲無息炸開。

一年前,本城誘使我看菜摘臨死前的影片。在慘絕人寰的影像里也有一模一樣的袋子。

想到這裡,我察覺袋子邊緣掛著黑色小布偶,連著鏈條,是鑰匙圈。

那是菜摘的鑰匙圈。

那一天,這男人與菜摘並肩走在路上,半開玩笑地互搶鑰匙圈。

怎會出現在此?腦袋變得火燙,完全無法思考。但我猜得到這一定也在本城的計畫中。

現場留下布偶鑰匙圈,更能證明是我模仿菜摘畫的故事在水壩中下毒。眾人會認為,我故意將女兒的遺物連同毒藥扔進水壩。

務必保持冷靜,我不斷告誡自己。為了遏止傾泄的情緒,我努力將心中的栓子栓緊。但不管我栓得再緊,情緒還是從縫隙汩汩流出。光是這些情緒,心中的水位便迅速攀升,轉眼淹沒理性。

「箕輪早就得救。」回過神,我察覺自己丟出這句話。

明明還不到攤牌的時機,我卻無法繼續裝聾作啞。

我想奪走本城的信心,想摧毀他永遠居於優勢、掌握主導權的態度。那串布偶鑰匙圈打破我的冷靜。

「什麼意思?」

「我們在爆炸前就找到箕輪,將他救出來。你不必再說愚蠢的謊言。」

我在「愚蠢」這個字眼上加重語氣。

本城默默凝視我,思忖我說的究竟是真話,抑或虛張聲勢。

「他被關在那棟樓下開糕餅店的公寓。」為了證明我並非信口胡謅,我刻意點出箕輪遭監禁的地點。

本城終於有反應。他的雙眸深處隱隱流露不快。他沒出聲,像在揣測我的意圖。好一會兒,本城才開口:「他有沒有對你說什麼?」

「箕輪嗎?當然有。」

「比如?」

「他很擔心這種情況能不能申請職災補助金。」

本城沒回應,只聳聳肩。

「我知道你接下來的計畫。」我繼續道。

「冷靜點,沒必要這麼激動。」

「你從不會這麼取笑我,是不是有點緊張?」我一副好整以暇的態度。

只見本城的鼻孔微微撐大。接著,我將藏在心中的話狠狠砸在他臉上。

「你想在水壩里倒入氰化鉀,對吧?」

為了一吐怨氣,我故意說得鏗鏘有力。下一瞬間,我的身體猛然傾倒,支撐在地的單腳滑動。原來是本城用力踩下油門。

我聽見吸飽雨水而變得沉重的碎石在輪胎底下的摩擦聲。本城迅速迴轉方向盤倒車,由於力道過猛,副駕駛座的車門大開。

接著,本城踩煞車換檔。

千鈞一髮之際,我從副駕駛座跳出車外。無論如何,得拿到放在后座的那袋毒藥。不,事實上,在我還沒想通前,身體就採取行動。我跳出車外,拉開后座的水平式拉門。下一瞬間,傳來上鎖聲。本城察覺我的企圖,急忙鎖車門,但我搶先一步打開。

我跳進車內,正想跑向放在最後頭的袋子,車子倏然往前沖。

我一隻腳踏在車裡,但失去平衡,又跌出車外摔在石地上。牛仔褲濕一大片。我身上的衣服濕了又干、幹了又濕,今天不知重複多少次。由於一腳踏進水窪,濺起不少污泥,沾在臉上。

我伸手抹去污泥,忽然傳來車子急速發動的尖銳聲響,緊接著是沉重的轟隆巨響及物體摔落地面的撞擊聲。

抬頭一看,美樹駕駛的車子與本城的箱形車撞個正著。

大概是美樹看見本城開車,心中一急,趕緊發動車子,但起速過猛,整輛車撞上箱形車左側未關的后座車門上。經這麼一撞,車門全毀無法關上,車內一覽無遺。

那男人毫不理會毀損的車門,猛力踩下油門。看他負傷逃走的模樣,我聯想到一頭滿身瘡痍卻極盡兇殘之能事的異形猛獸,朝著西方倉皇奔逃,身影逐漸縮小。

我趕緊奔向駕駛座上的美樹。

車子的保險桿及引擎蓋凹陷,安全氣囊從方向盤內彈出。美樹茫然凝視著白色氣囊。

「車子不動了。」美樹坐在駕駛座上,雙眉因哀傷垂成八字形。在憤怒與焦躁的驅策下,她的右腳不斷上下踩動油門。或許太過煩躁,她想將安全氣囊撥向一旁,卻一直沒成功。「這下該怎麼辦?」

我望向道路彼端,本城的車子不見蹤影,恐怕在前往水壩的路上。

我甚至不曉得該找一輛計程車,還是先胡亂攔下一輛車再打算。

一切都完了。結束了。我頭暈腦脹,天旋地轉。

有液體沾上我的臉頰。原以為天氣再度惡化,雨勢增強。片刻後,我才發現是眼淚。壓抑的淚水終於噴發,跟前兩天在車裡聽見〈雪莉〉一樣,淚水泉涌而出。不同的是,這次流下的是無助與絕望的淚水。

美樹握著方向盤,焦急得不知所措。見我怔怔流淚,她板起臉,咬緊牙根,用力擠出聲:「一定得想辦法阻止。」

她下車踹引擎蓋一腳,大喊:「快動啊!」她接著繞到車後,雙手撐在後行李箱上,推起車子。我趕緊抹去淚水走到她身邊,跟她一起推車。車子微微移動,但地面太過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