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 第八章

美樹找不到停車場,只好停在糕餅店後頭的右側道路上,待在車內等著。那是一條狹窄的單行道,美樹盡量靠邊,左側輪胎壓上路肩,車子呈傾斜狀態。我們一上車,我立刻要美樹開往那間蕎麥麵店。千葉坐在后座,伸手拂去肩膀的水滴。

「箕輪沒事吧?」美樹只關心這點,發動引擎問道。

「沒事。」「不送他去醫院?」「他說不必。」

我拜託箕輪暫時不要告訴警方,因為我想私下了斷。對於我任性的請求,箕輪沒答應也沒拒絕。他認為本城極可能在水壩倒入氰化鉀,這件事悠關廣大民眾的性命安危,不僅僅是私人恩怨,想必會報警阻止本城。不過,怎麼做是他的自由。我們只能搶先一步,與本城直接對決。

美樹開著車,冷靜地聽我敘述來龍去脈。提到氰化鉀時,美樹驚詫得猛眨眼,不敢置信地問:「在水壩下毒?」

「沿著蕎麥麵店旁的國道四一一號線,繼續開下去會經過奧多摩湖,那裡有座水壩。這麼想來,箕輪的推測是正確的。」

本城選擇在那間蕎麥麵店碰面,或許是離水壩較近。

「他為何要在水壩倒入氰化鉀?他一下陷害我們,一下企圖炸死箕輪,現在又打算在水壩下毒?突然採取隨機大量殺人的手法,不嫌太偏激?他是不是發瘋了?」

「還是老樣子。」

「老樣子?」

「昨天千葉先生提過,那傢伙誣陷我們,讓我們蒙上不白之冤,其實是要我們絕望。」

「啊……」美樹點點頭,旋轉方向盤、再轉回來。「這次要陷害我們成為下毒的兇手?」

「大概吧。而且,跟菜摘也有關係。」

美樹望著我。車子偏離行進方向,她立刻修正。「跟菜摘有關?」

我告訴她,本城也知道菜摘繪製的《新喀嚓喀嚓山》。

「在那故事裡,狸貓被兔子擺一道,不是企圖在水壩里下毒嗎?」

「是啊。」

「那男人想依樣畫葫蘆。」

失去愛女的我精神崩潰,最後自暴自棄,企圖按女兒畫的故事在水壩倒入氰化鉀——這就是本城誤導大眾的劇本。

箕輪如此推測。「山野邊,外國有部著名的推理小說,真兇不也是孩童?孩童模仿父親寫的推理小說犯案……」

那部小說我當然讀過。

「目前的狀況恰恰相反,變成雙親依孩童繪製的圖畫故事書犯案。這恐怕也在本城的算計中。」箕輪低喃。「什麼意思?」我問。「山野邊,你是作家,將名作的內容加以變化運用也不奇怪。」

聽來合理,而且可能性相當高,大多數人想必會相信這套劇情。「煽情又貼近現實」的故事,正是世人的最愛。

不光我們夫婦,那男人想害菜摘也背上罪名。

暫且不管會不會受到法律制裁,假如我們夫婦真的模仿菜摘的故事在水壩里下毒,不論有沒有成功,世人看待我們一家的眼光都將徹底改變。社會大眾不會再給予同情,反而會大加撻伐與唾棄。

「氰化鉀溶於水嗎?」美樹問。

「推理小說里,經常出現將氰化鉀加入水中毒殺某人的劇情,其實不容易辦到。雖然少量就能致死,但要溶解所需的量不少,何況氰化鉀會發出強烈異味,馬上會被察覺。」

「倒進水壩里又會造成怎樣的後果?」美樹憂心忡忡地問:「會不會發出異味?水壩的水那麼多,氰化鉀真的能毒死人嗎?」

「我也不知道。或許那男人根本不在乎這些事。」

「不在乎?」

「只要把在水壩里下毒的罪嫌安在我們頭上就行,最後會怎樣根本不是重點。即使氰化鉀稀釋後毒不死人,仍得進行精密的自來水檢測,給社會大眾添麻煩。如此一來……」

「社會大眾就會厭惡我們?」

「他想讓我們的人生徹頭徹尾地挫敗,這就是那男人的本性。」

人與人發生爭執的原因,百分之九十是金錢。剩下的百分之十中,憤怒與憎恨佔大多數。然而,那男人從不將斂財、強奪、謀殺、脫罪等簡單易懂的動機放在眼裡,只想著如何羞辱他人,不在乎利益得失。

雨刷規律地撥開雨水,重複單調枯燥的動作。

「話說回來,千葉先生的耳力真好,竟然能聽出糕餅店的宣傳歌。」美樹梢稍加快車速。由導航系統看來,多摩川就在左手邊,與我們前進方向平行。

「只是碰巧。」千葉的態度,像是只管射門卻對得分毫無興趣的王牌前鋒。

「不過,我們能找到箕輪,也因為他被關在那間店附近,算是他運氣好。」美樹點點頭。

「不,跟運氣無關。」

「什麼意思?」

「那男人想把炸死箕輪一事也推到我們頭上。假如那公寓真的爆炸,社會大眾發現一樓糕餅店賣的是與菜摘同名的糕餅,會有何想法?」

「原來如此,大多數人會認為我們遷怒那間糕餅店。」

「相信這套說法的人恐怕不在少數。山野邊遼精神失常,先炸死編輯,又在水壩里下毒。像這樣一個瘋子,就算因名字相同遷怒糕餅店似乎也不奇怪。」

「豈止不奇怪,根本合情合理。」

「這大概就是那男人設計好的劇情,所以選擇那間糕餅店的樓上。」

「他唯一的誤算……」美樹透過後視鏡,覷著后座的千葉。

沒錯,本城唯一的誤算,就是千葉的聽力。不,是千葉的存在。

只不過,千葉依舊一臉悠哉地問:「差不多該放點音樂來聽聽了吧?」

現在哪是聽音樂的時候,但我懶得多費唇舌,直接打開收音機。喇叭傳出音樂。

「終於等到這一天。」美樹說。導航系統指示在前方路口左轉後度過一座橋。「終於有機會再遇上他。」

「我想死他了,等不及要跟他見面。」我故意開玩笑,緩和緊張氣氛。當然,其實我有些害怕。「不過,總覺得到頭來還是逃不出他的掌控。」

本城在法院宣判後五天內對我們發動數次攻擊。他首先串通記者,在飯店裡準備攝影機等我們上鉤。接著,企圖將殺害轟的罪名推到我頭上。下一步,派出數名雨衣男綁架、教訓我們,然後故意把槍交到我手上,誘使我為了自保開槍。這一計沒成功,他又企圖毒殺佐古。

「我們似乎聽見好幾次『將軍』。」

「從那男人口中?」

「沒錯。那男人一喊『將軍』,我們就四處逃竄。他或許想等我們無處可逃,再給我們最後一擊。」我愈想愈覺得可能性很大。他想以殺傷力最強大的一擊打倒我們,之前的行動都是前置作業。

「我不這麼想。」美樹否定我的推測。

「咦?」

「我們一次又一次逃出陷阱,他才一次又一次設計出新的陰謀。事情發展成這個局面,並非他一開始就預料到。當初我們在飯店遇上他時,聽到我們故意讓他獲判無罪,他的表情有些驚訝。何況,轟先生那次沒爆炸,完全是托千葉先生的福。」

「也對。」我點點頭。

「搞不好我們佔上風。」美樹嘴上說得樂觀,但從緊繃的表情看得出她心裡一點也不樂觀。

忽然,身旁冒出一道影子,我嚇得差點跳起,原來是千葉湊近。開車的美樹也嚇得渾身一顫,導致車頭偏移,輪胎擦撞路肩。幸好美樹立刻拉回車頭,但我寒毛直豎,彷彿體內熱量蒸發殆盡。「怎麼?」

「沒有,我只是聽到收音機說『接下來為您播放一首名曲』。」

此時,導航系統提示「即將抵達目的地附近」。

沿外側護欄望去,左側出現一棟建築物。以豪華程度來看,顯然不是一般民宅。路旁豎著一面長條型招牌,雖然受到樹木枝葉遮掩,但依稀可見「白萩蕎麥麵」幾個大字,上頭公告今日不營業。

美樹打了方向燈。護欄另一頭是寬廣的碎石地停車場,裡頭停著一輛黑色小箱形車。旁邊是架設遮雨棚的休憩處,像是屋外吸煙區,只見一個穿外套的男人朝我們揮手。對方面帶笑容,露出白齒,好似迎接遲到的友人。

就是這男人。

美樹踩下油門,輪胎激起水花,車身猛然向前沖。看到這男人,她再也按耐不住情緒。坐在一旁的我也有同感。

這一年來,我們提醒自己無數次,絕不能感情用事毀壞復仇計畫。可惜,強烈的感情輕易攻佔大腦,強烈的恨意背叛理性。

車子不斷加速,壓在雨水濡濕的碎石上,以驚人的氣勢沖向本城。

我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撞死他!

美樹肯定也是如此。連車子也與我們化為一體,產生將男人撞得粉身碎骨的意志。這不知該稱為願望還是慾望的念頭不斷膨脹,腦袋一陣發熱。

沒撞死本城,並非美樹手下留情或突然恢複理智。

純粹是本城輕巧避開筆直衝向他的車子。他移動到自己的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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