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 第五章

我按照導航系統的指示操縱方向盤、踩踏油門,與前車的距離再度拉近。駛過多摩動物公園的標示牌前,我還能保持冷靜。儘管焦慮又緊張,多少維持著理性。或說我至少擁有「知道自己在焦急」的思考能力。然而,經過多摩動物公園的標示牌後,僅剩的沉著蕩然無存。

車上時鐘指著九點五分。我心急如焚,全身寒毛直豎,滿腦子想著「肯定來不及」。感覺就像體內有一面網子,雖然使盡吃奶的力氣壓住,仍不斷彈開,鬱積在底下的焦躁感噴發而出。

我腦中浮現遭捆綁的箕輪不斷掙扎的畫面。

我想像著箕輪遭爆炸的火焰吞噬的景象。「在危機四伏的時代創造出危險的東西,實在沒意思。山野邊,與其做一把能抽出短劍的扇子,不如做一把能抽出扇子的短劍。」我回想著當年他說這句話時的神態。

如今箕輪即將失去他的人生,我又想起他那些我見過數次面的家人。思及他的孩子就要失去父親,我難過得心如刀割。

我踩下油門,變換車道。不知哪個方向傳來喇叭聲,我甚至不清楚剛剛是不是有驚無險地逃過一場車禍。

又開十分鐘左右,導航系統發出左轉指示。但我開錯路,鑽進一條單行道。我慌得腦袋一片空白,直罵自己愚蠢,為何在攸關箕輪性命的緊要關頭出錯。

對自己的憤怒蔓延全身,心跳愈來愈急促。雨勢似乎也增強了。

雨刷的動作,益發勾起心中的焦躁。

繞一大圈,終於回到原本的道路上。我暗暗大喊:「該死!來不及了!」整個身體彷彿成為一具不斷發出紅光及噪音的機械。美樹及千葉不斷跟我說話,但我根本聽不進去。視野愈來愈窄,看得見的範圍愈來愈小。雨刷不斷橫過我的眼前,阻礙視線。

每隔十秒鐘,我就看一眼時間。一顆心七上八下,憂慮不知是否為時已晚,不知何時會聽見爆炸。連握住方向盤的手也酸軟無力。完蛋、沒救、來不及了,我的內心不斷發出哀號。

「冷靜點。」美樹安撫道:「我們有足夠的時間。」

「我知道。」我不是在敷衍。雖然很清楚保持冷靜的重要性,但冷不冷靜根本不是自己能夠控制。

「即將抵達目的地附近。」導航系統發出聲音。我羨慕那聲音的平靜,並對曖昧不明的指示感到憤怒。

忽然間,我想起「所謂的景仰就是做麻煩事」這句帕斯卡的名言。為什麼導航系統沒有使用更謙卑、更拗口、更講究的話語?我莫名其妙地遷怒導航系統。

「不是在時間內抵達就行!完蛋!太遲了!」我勉強擠出聲。

「時間很充裕。」美樹從旁糾正。

「別胡扯!」

「真的,你堅強點!」美樹的一聲斥罵宛如在我臉上打一巴掌。幸好她的語氣不帶輕蔑,否則我恐怕會更加無地自容。

「你看!」

「看什麼?」我問。

「快紅燈了!」

仔細一瞧,前方的燈號確實變成黃燈。可是,現下不是乖乖遵守交通規則的時候。這個路口不寬,加上時間緊迫,我不想理會燈號,直接硬闖。就在我更用力踩下油門,打算衝過去的瞬間,美樹忽然慢條斯理地開口:「小學生看著呢。」

我一轉頭,瞥見燈號的下方站著幾個背書包的小女孩。眼前是斑馬線,她們等著過馬路。

於是,我踩下煞車,深深吸氣,緩緩吐出。燈號轉為紅燈,小女孩穿越馬路。她們背著紅書包,不曉得幾年級的學生。

此時,一個穿紅運動外套的男學生,從那幾個女學生的身旁飛奔而過。

「那孩子跟卓司好像。」美樹說。

我愣一下,沒想到美樹冒出這句話。一旦回想起關於菜摘的記憶,往往會壓抑不住情感,淚流不停。為了避免這種情況,我總會故意避開前後部分。不當這些回憶有連貫而漫長的劇情,不理會結局是好是壞,只專註於其中某個畫面。我相信美樹也使用相同的方法。

「卓司是誰?」我開朗回應。

「從幼稚園就跟菜摘同班的男孩。他總穿紅衣服。」

「啊,我想起來了。」我見過那孩子。「確實有點像。不過,會不會只是因為都穿紅衣服?」

「菜摘很喜歡卓司。」

「哦?」我察覺自己露出微笑。

「菜摘問過我,媽媽和爸爸為什麼會結婚,我便告訴她拉鏈咬死的事。」

「這樣啊。」行人號誌開始閃爍,我的腳從煞車上移開,準備踩油門。

「有一天,我看完牙醫正要回家,發現菜摘站在通學的路上。」

我也有過類似的經驗。暗中觀察孩子,總有種奇妙的感覺。父母不在身邊,孩子的時間並不會停止。菜摘有自己一套面對社會的方式。這同時帶給我些許的放心與不安。

「我不明白她想做什麼,仔細一看,她努力拉扯著拉鏈。」

「拉鏈咬死了?」我正想接一句「有其母必有其女」,美樹繼續道:「因為卓司就快出現。」

「咦?」

「她算準卓司走到那裡的時間,假裝拉鏈咬死。」

「有這種事?」

美樹宛如對空氣搔癢般輕輕吁口氣。我的嘴角跟著上揚,再次望向美樹,發現她的臉頰濡濕,淚水不知何時溢出眼眶。接著,我察覺前方的景色變得朦朦朧朧。但我沒伸手遮掩,任憑淚水流下。千葉什麼話也沒說。

綠燈亮起,我踩下油門。原本沸騰滾燙的內心稍微降低溫度。雖然稱不上恢複冷靜,卻從異常的焦慮中解脫。隨著眼淚的宣洩,胸口的暴風雨逐漸減弱。

接下來一路平順,沒有塞車。原本惱人的導航系統彷彿變得親切又熱心。

車子開進住宅區不久,美樹忽然指向某處說:「那邊。」

雨刷忙碌翻轉,企圖遮擋我的視線。從縫隙之間,我瞥見一間小小的店面。

那棟建築物位於雙岔路口。記者的老家在更遠處,我們先看到糕餅店,省去不少麻煩。

我很想直接衝出去,將車子扔在路旁。只是這條路太窄,會阻礙交通。在這種節骨眼還介意交通規則實在有些可笑,不過我就是無法將車子棄置不管。

「我來開車,你們先去找箕輪,我找地方停。」坐在副駕駛座的美樹湊過來。

沒時間猶豫。我一看手錶,剩十分鐘九點半。眼前一陣天旋地轉,我忍不住想跪倒。

「走吧。」千葉若無其事地下車,我跟著走出車外。

天空下著綿綿細雨,但不到淋濕衣服的程度,幸好雨勢不大。美樹迅速移向駕駛座開走車子。

「山野邊,影片中的房間在哪裡?」千葉挺起背脊左右張望。他問得興緻索然且好整以暇,卻彷彿在我臉上打一巴掌。沒錯,我們的目的不是找出糕餅店就好。我抬起手錶一瞧,雨滴沾濕鏡面,指針看起來彎彎曲曲。

「剩不到十分鐘。」

「就會爆炸?」

「對。」

「我無所謂。」

「好不容易找到糕餅店,恐怕還是來不及。」我忍不住朝那棟三層樓的公寓走去,糕餅店就在正前方。

「影片里聽得見宣傳歌,應該距離不遠。」

「可是,要找出來恐怕……」我正要說出「難如登天」,腳下一個踉蹌,跪倒在地。我以雙手及雙膝撐著地面,模樣相當狼狽。我忍不住笑起來,沒想到自己這麼沒用。膝頭及雙手全都濡濕,我勉強站起,呻吟般呼喊箕輪的名字。

站直的瞬間,我的目光掃過公寓側面的一扇窗戶。

「啊……」糕餅店那棟公寓的三樓側面牆壁上,有一面掛著鮮紅窗帘的窗戶。「千葉先生……」我拍去牛仔褲上的泥沙,呼喚道。沒錯,一定在那裡。影片中的房間就在那裡。

「怎麼?」千葉問。

「你聽過『跌倒的經驗,千金也買不到』嗎?」

「哦?」千葉搖搖頭。

我猜到千葉接下來會說什麼。他一定會問,既然千金也買不到,那要花多少錢才買得到?

「那要多少錢?」

我暗暗喊一句「我就知道」。這道聲音化成一股氣息拂過地面。我踩著這股氣息,將地面奮力往後踢,撞開雨滴,奔向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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