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 第十八章

佐古倒在客廳里,山野邊僵立在他身旁。「果然不出所料。」我喊道。原以為山野邊是猜中結果感動得發抖,仔細一瞧,似乎並非如此。

「快叫救護車!」美樹環顧屋內說道。猶豫半晌,我們決定脫下鞋子,走進佐古家。畢竟庭院里早有我們的足跡,監視器也拍下我們的模樣,偷偷摸摸無濟於事。我本來打算直接踩進屋內,但山野邊夫婦不同意。他們似乎認為登堂入室不脫鞋是不對的,與會不會留下證據無關。

佐古的身體彎成く字形,雙眼瞪得很大,皮膚慘白,不住微微顫抖。「他還沒死。」我的話沒特別的深意,跟描述天氣沒兩樣。山野邊卻一臉嚴肅地問:「你說『還沒』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還沒死,但遲早會死。」

「千葉先生,你在講哪門子傻話?現在救人還來得及!」山野邊扯起嗓門。「是不是來得及?一定來得及,對吧?」

山野邊連珠炮似地追問,彷彿拚命在黑暗中尋找一絲光明。看樣子,他非常希望佐古能活下來。

「他遲早會死。」我忍不住開口。「你怎麼又說這種話!」山野邊大喊。我暗想,要是說出佐古曾為了爭奪遺產殺害侄女,不知他會有何反應?他仍會拯救佐古嗎?他依舊會同情佐古,認為伸出援手是理所當然的嗎?人類判斷價值的標準,永遠是矛盾且朝三暮四的。

這段時間裡,美樹早拿起客廳的電話撥號,迅速告訴對方:「有人倒在家裡。」

她比山野邊沉著冷靜,不僅叫了救護車,並且快速報出佐古的癥狀及住家地址。她一面說,一面望著山野邊。山野邊朝她點點頭。我不曉得他們以眼神進行怎樣的溝通,但山野邊立刻轉頭呼喚:「千葉先生,救護車和警車馬上就到,我們得趕緊離開。」

我沒反對。

然而,山野邊還是放心不下。即使佐古失去意識,山野邊仍不斷呼喊他的名字。最後,山野邊問:「千葉先生,現在該怎麼辦?」

「該怎麼辦?」

「得幫他催吐。」山野邊慌張又焦急。「那就讓他吐吧。」我不假思索地回答。接著,我抱起佐古,按住不斷抽搐的身體,將手指伸進他的嘴裡。從前我也曾像這樣幫助人類嘔吐,懂得一些訣竅。我以手指刺激喉頭,佐古的肩膀開始上下起伏。

「千葉先生,還是別做了吧。」美樹注意到我的舉動,忍不住勸阻。此時,嘔吐物從佐古口中傾瀉而出。我非常小心,沒沾上嘔吐物,等佐古幾乎吐光胃裡所有東西後,才站起來。

「別做比較好?」

「我怕你也中毒。」美樹瞪大眼,顯得極為膽怯。

山野邊臉色一變,發出驚呼。

「別擔心。」我走進浴室洗手,再回到客廳。

山野邊一臉僵硬。「千葉先生,你真的不要緊嗎?」

「都洗掉了。何況,我的身體耐得住毒,算是做這工作的最佳人選。」

「耐得住毒?什麼意思?」

「我擁有處理危險物的專業執照。」我懶得多說明,接著道:「對了,我們不是得趕快離開?救護車是不是很快就到?」

「啊,對!」山野邊與美樹幾乎同時應聲。按理,我們該在屋裡查探一番,尋找本城逃脫的線索,但根本沒時間,況且憑本城的能耐,想必不會留下蛛絲馬跡。

佐古喘著氣扭動身體,像是稍微恢複意識。看見他的模樣,山野邊憂心忡忡地問:「真的能把他放在這裡不管嗎?」

「放心,不會有任何問題。」我說得斬釘截鐵。既然沒同事前來「確認死亡」,佐古絕不可能斷氣。

當我們回到公寓,打開電視一看,每一台都在播報山野邊夫婦的新聞。傍晚六點,應該是新聞節目的時間。山野邊遼夥同其妻及一名神秘男子,在東京都內某獨居老人的食物中下毒後逃逸,動機不明。然而,沒有一台提到本城的名字。

「我們這下出名了。」

山野邊夫婦將車子留在二十四小時營業的特價商店停車場,搭上計程車,來到一處放眼望去儘是倉庫的場所。他們租下一座車庫,裡頭備著另一輛車。我暗忖,前幾天情報部提及的,約莫就是這輛車。「最近到處都裝有監視器,車牌號碼也搜尋得到。」山野邊解釋。我實在無法估計他們到底花費多少錢。為了報仇,他們恐怕賭上全部財產。

電視畫面上不時出現山野邊的住處,播報員不斷重複「目前下落不明」。

透過電視新聞,我們得知佐古送往醫院後保住性命。山野邊夫婦鬆口氣,還獲得小小的成就感。

「要是我們真的依佐古先生的吩咐,兩小時後才回去他家,不曉得現下會是怎樣的局面。」山野邊出聲。

「佐古先生恐怕早就毒發身亡。」美樹應道。

這我也給不了答案。但我知道,只要沒有同事對佐古進行調查並呈報「認可」,無論我們何時去他家,他都不會死。

「到時我們可就成為人人喊打的兇犯。」

「接下來你們有何打算?」我問。如果他們沒有特別的計畫,我準備提議暫時待在家裡聽音樂。

「揪出那傢伙。」

「你曉得他在哪裡?」

山野邊的目光游移,顯得相當氣餒。「不曉得。」

那語氣簡直像是心不甘情不願地承認敗北。

「他看到新聞,得知佐古先生保住性命,一定會很生氣吧?」美樹的語氣堅定,猶如緊緊拉住即將傾倒的心靈支柱的繩索。「計謀沒得逞,心情一定很差。」

「啊,沒錯。」山野邊精神一振。「千葉先生,你知道嗎?精神病態者的頭腦大多極為優秀,卻有著頑固的一面,即使計畫失敗也不肯輕易改變方針。」

「什麼意思?」其實我真正想問的是,這種事有必要告訴我嗎?

「根據實驗結果,一般人察覺遊戲已無勝算時,通常會選擇投降或改變策略。然而,精神病態者絕不投降,大概是他們的情感較遲鈍,對失敗的恐懼也較輕微。」

「哦?」

「所以,那男人絕不會善罷甘休。他的控制遊戲會繼續下去。」

「倘若佐古先生恢複意識,就能幫我們做證。」美樹開口。

佐古入院後一直處於神智不清的狀態,連警方都無法問話。

不過,即使佐古恢複意識,也不見得會全盤托出。本城替佐古毒殺牙醫女助理,佐古若不希望這件事曝光,或許會隱瞞真相。

我站起來。

「千葉先生,你要去哪裡?」

「去查一點事情。」這當然是謊言。依此時的氣氛,不可能在屋裡聽音樂,我只好像上次一樣到外頭尋覓能聽音樂的地方。

「你想到什麼線索?」

「什麼線索也沒有。但電視新聞不斷秀出你們的臉,而我幾乎沒出現在任何影像上,只能由我出門打探消息。」

如今電視新聞節目輪流播放兩段影片。其中一段,是山野邊跟著餐點配送公司「Kit Box」職員小木沼,自庭院走向佐古家大門的影像。小木沼的臉部打上馬賽克。看來他們已查出小木沼的身分,有些電視台甚至稱他是「遭嫌犯山野邊威脅的職員」。至於山野邊,因為是嫌犯,毫不保留地呈現在世人面前。

另一段影片,則是山野邊再度入侵佐古家。畫面拍到山野邊與美樹察覺佐古中毒倒地後採取的行動。由於是黑白影像,山野邊看完的感想是「彷彿在看與自己毫無瓜葛的案件」。但對我而言,人類的每件事基本上都跟我毫無瓜葛。

新聞節目不斷發送各種消息。「佐古先生非常注重居家安全」、「屋內設有監視器」、「監視器拍下嫌犯山野邊的模樣」、「另一名女性為嫌犯山野邊的妻子」、「尚有一名身分不明的男性,警方目前調查中」……

「千葉先生,你躲得真好,都沒拍到臉。」美樹指著電視。

影片中出現奔過走廊的山野邊,我跟在後面,臉龐背對攝影鏡頭。實際上,就算監視器記錄我的長相,也不會對我造成任何困擾,但我還是看清監視器的位置,盡量別過臉。

「對了,千葉先生!」我離開房間時,山野邊追上來,「如果你在外頭遭警察逮捕……」

「預先設想最壞的情況嗎?萬一我遭到逮捕,你希望我怎麼說?」

「怎麼說都沒關係,不管是受我們牽累,或坦言因弟弟的事對本城心懷怨憤。不過,基本上你可以將罪行全推到我們夫婦頭上。」

「哦?」我心裡產生一個單純的疑惑,於是問道:「把錯推到你們頭上,對我有何好處?」

「可以減輕罪責。」

「減輕罪責又有何好處?」

山野邊與美樹面面相覷。半晌,山野邊笑道:「或許能稍微保住你的人生。」美樹接過話:「不過,千葉先生似乎對人生沒太大興趣。」

沒錯,我確實對人生沒多大興趣。我跟隨人類行動,只是基於工作需求。人類的生涯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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