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古或許有什麼打算吧。」山野邊在車內敘述完來龍去脈,說出自己的看法。「在那樣的情況下,只好暫時撤退。」
聽起來像是變更計畫的借口,但依情勢判斷,拒絕佐古的指示確實不是明智之舉。
「沒幫上忙,非常抱歉。」小木沼取下帽子,連連鞠躬。
「不要這麼說,你幫了我們大忙。」美樹應道。
「還得等兩小時……」山野邊瞥一眼手錶,對小木沼說:「不如你先回去吧。」
「咦,可是……」此時的小木沼好比沒能完全燃燒的木炭,一副意猶未盡的表情。
「你為我們做的已足夠,真的非常謝謝你。」山野邊道謝。
「別這麼客氣……」小木沼依然帶著尚未完全燃燒的神情,語氣一變:「對了,你們曉得人類和其他動物最大的差別是什麼嗎?」
「最大的差別?」
「多得數不完吧?」美樹偏著頭思索。
「答案是『互助合作』。」
「哦,互助合作?」
「你想表達的是,人與人應該互相幫助之類的道德觀念?」山野邊問。他的語氣不帶戲謔,卻也不表贊同。
「例如黑猩猩,並不會積極幫助其他黑猩猩。如果受到要求,黑猩猩也會分享擁有之物。但在一般情況下,黑猩猩只會想到自己。然而,人卻不一樣,會積極幫助他人,看到他人遭遇危難會想伸出援手,甚至未雨綢繆,事先排除障礙。有人認為,這就是人類的本質。」
「本質?」
「沒錯,人類原本就是適合群居的動物,習慣互助合作的生活。這背後有許多理由,但最重要的理由,據說就是那個。」
「那個是指哪個?」山野邊苦笑。
「生產。」
「生產?」
「據說除了人類,沒有其他動物在生產時需要同伴的幫助。是真是假,我也不清楚。」小木沼語氣輕佻。
「既然你也不清楚,怎麼說得跟真的一樣。」美樹淡淡一笑。「不過,生產確實挺累人的。」
美樹說完,緊閉雙唇,似乎在努力壓抑感情。
「你的意思是,人類知道生產時需要他人幫助,平常才積極幫助他人?」
「生產只是一個例子。其實,人類出生後,漫長人生中的大部分事物都無法獨自完成。比方,雙親必須一直照顧孩子,直到孩子長大成人。這樣的現象,在其他動物中並不多見。不管是搜集食物,或尋找居住場所,人類都必須在分工合作的前提下才能實行。啊,對了,還有以物易物及表達感謝之意,也是人類特有的行為。」
「這些是誰教你的?」
「全是從NHK學來的。」小木沼一臉認真地搖頭晃腦。「那個節目真的很有意思。」
「互助合作聽起來確實很美好,但人類的行徑並非都是這麼美好。」山野邊降低音量,語氣也變得沉重。
「啊,節目上也提到這一點。」
「咦?」
「人類會互助合作,其中一個原因是害怕遭到團體排擠。人類非常在意名聲。不分享資源,名聲就會變差。多多幫助他人,才能被認定為同伴。」
「原來如此。」山野邊應道。
「群體中有人不遵守遊戲規則,其他人就會給他蓋布袋。」
「蓋布袋?NHK會使用這麼低俗的字眼?」
「NHK說的不是蓋布袋,好像是類似懲罰、處罰吧。總之,人類擁有互相幫助的特質,因此,對不肯盡一己之力的人也會給予嚴厲的制裁。聽起來確實很有道理。我們看到電視新聞報導逮到犯案兇手的消息時,總是會想『一定要讓這傢伙吃足苦頭』,不是嗎?就算不到犯案的地步,光是違反紀律也會遭受嚴厲批評。」
「近年來,這種現象有愈來愈偏激的趨勢。」山野邊一臉苦澀,「社會大眾似乎都當自己是鏟奸除惡的正義英雄。」
「不過,這或許是人類的本質。衍生出的目的,則是為了維持群體的和平。」
「人類能使用語言,也是重要因素。」美樹開口:「想批評他人,便得使用語言。更何況,人類擁有豐富的表情。」
「啊,沒錯,這也不可或缺。據說,人類只要看見他人的笑容,就會感到安心。」
「NHK知道的事情真多。」
「就像帕斯卡一樣?」我插嘴問。山野邊與美樹都露出困惑的微笑。
「不是故意找NHK的碴,不過,我認為人類的天性並非僅有互助合作。難道戰爭與暴力也算是一種互助合作嗎?」
「那不是互助合作,而是互助合作的另一面。」
「另一面?」
「正因人類會在意或幫助他人,所以也會嫉妒或憎恨他人。」
「在『介意與他人之間的關係』這一點上,確實有異曲同工之妙。」
「沒錯,其他動物基本上不太會關心同伴,腦袋通常只想著『自己』與『現在』。」
「現在?」
「對,其他動物沒有時間概念,不會『為了將來』或『為了今晚』預做準備,腦袋裡永遠只想著『現在的自己』。」
「這麼一提,確實是這樣。」
「不僅如此,人類的暴力行為也是相當奇特的天性。在動物界里,極少有動物會攻擊同類直到死亡。此外,人類還有一項特徵,就是對自己人溫柔,對外人殘酷。」
「沒錯,我也有同感。」山野邊附和。「正因如此,才會發生戰爭或屠殺慘劇。人類為了保護自己的集團,往往會做出不擇手段的瘋狂行徑。」
「難道沒有解決的辦法嗎?」美樹嘆口氣,「NHK的節目有沒有說出什麼能帶來希望的結論?」
「我沒看到最後。」小木沼滿不在乎地答道。
「不加以約束,人類勢必會產生爭端。」山野邊開口。
「又是帕斯卡?」美樹猜道。
「不,這次是康德。」
「那是誰?」
「從前的一個哲學家。他主張人類是藉由鬥爭達到進化的目的,因此,對人類而言,鬥爭是較容易適應的狀態。只要不加以約束,人與人就會發生鬥爭。相較之下,維持和平相當困難,必須克制想要鬥爭的念頭。你們聽過『和平苦、戰亂樂』這句話嗎?」
「這次是帕斯卡了吧?」
「不,是渡邊老師。」山野邊笑道。
每句話似乎都是某個人的名言,我不禁有種奇妙的感慨。「原來有那麼多人留下各式各樣的名言。」事實上,我無法判斷哪個人說的哪句話有資格成為名言。有時某個人說出的某句話不為世人接受,甚至遭到批評,兩百年後卻突然受到重視,大家會把這句話掛在嘴邊,口口聲聲稱讚「古人說得真好」。
「意思是,戰爭永遠不會消失?」小木沼的語氣像是在隔岸觀火。
「是啊。戰爭隨時可能爆發,大夥只能想盡辦法阻止。在大夥的努力出現效果時,才有所謂的和平。有人認為和平會讓人變得渾渾噩噩,然而,和平其實是無數人共同努力才得以維持的現象。渡邊老師的書里寫著,渾渾噩噩的人想維持和平,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戰爭有結束的一天,和平也有結束的一天,歷史不斷重複。」
「千葉先生,你這麼認為嗎?」
山野邊一問,我才察覺說這句話的是自己。於是,我豎起手指,像鐘擺一樣左右搖晃。
「當社會和平時,人類會追求戰爭;當戰爭發生時,人類會追求和平。戰爭與和平不斷循環。從以前到現在,不會出現靜止在兩者之間的『最佳狀態』。」我剛說完,怕遭到詢問,趕緊補一句:「這是我的名言。」
山野邊等人做出輕微振動空氣的舉動。我仔細觀察,似乎是一種笑聲。
「世人原本應該努力維持和平,卻總不由自主往較輕鬆的戰爭偏移。」山野邊咕噥。
「因為這是人類的本質?」
「是啊,不過套句剛剛提到的話,『人類在自己的集團里能互助合作,對待其他集團卻會展現出殘酷的一面』。既然如此,把『集團』的規模盡量拉大,或許是個好辦法。現今,網路將整個社會緊密結合在一起,假如能夠徹底打破國家觀念,讓整個地球變成唯一的集團,或許就不會再發生戰爭。」
「不,根據資料統計,集團愈大愈容易發生戰爭。」小木沼聳聳肩。
「NHK真是什麼都知道。」美樹笑道。
過一會兒,小木沼留下一句「很高興再見到你」,離開車子。
山野邊下車送他。
我望向窗外,看見他們雙手交握。
小木沼雖然是個態度輕浮的年輕人,但緊緊握著山野邊的手時,他的表情相當嚴肅。
他轉過身,又忽然回頭,對山野邊說兩句話。
山野邊愣在原地,直到小木沼的身影完全消失,才回到車內。
「他說什麼?」美樹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