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 第十章

我在佐古家對面的電線杆旁,目送山野邊與小木沼按下電鈴,走進佐古家的庭院。我愣愣站著,任憑雨水不斷濡濕頭髮,並未感到絲毫不快。

等一下佐古家恐怕會傳出槍響。山野邊或許會往佐古腦門開一槍。任何阻礙復仇行動的人物,都會成為排除的對象。

假如佐古將遭到殺害,負責調查佐古的同事應該已來到附近,準備親眼見證調查對象死亡。

即將死亡的人愈多,聚集在附近的同事自然愈多。不過,每個同事見證死亡的時機及地點不盡相同,就算負責佐古的同事早就來到附近,還是無法預期會在何時遇上。我只曉得一點,若佐古將死於槍擊,負責的同事肯定會現身。

驀地,我忽然想起本城目前還在調查階段。香川的調查工作直到今天才結束,代表本城絕不可能在今天死亡。換句話說,復仇行動不可能在今天了結。

緊接著,我又憶起當初與本城相遇的來龍去脈。

記不得是幾年前,當然,如果想知道確切的時間,可向情報部詢問。總之,我只記得調查完牙醫女助理,呈報「認可」後,為了見證死亡前往她居住的公寓。

她倒在地上,因無法呼吸而痛苦掙扎。旁邊的小桌上有瓶礦泉水,及藥局的小袋子。假如死因是藥物產生的副作用,並非病死,而是意外死亡,確實屬於我們的管轄範圍。

確認死亡後,我走出公寓。其實,我可以選擇立刻消失,但公寓對面有間咖啡廳總是大聲播放音樂,我決定去坐坐。

回憶一旦起了頭,連原本遺忘的部分也會源源不絕湧現。

當時我坐在雙人座,專心享受音樂。店內流倘的旋律似曾相識,我卻想不起曲名。瞥見眼前的小瓶子裝著茶褐方糖,我暗想「原來這就是久聞大名的茶色砂糖」。

而後,我察覺附近坐著一個在看書的男人。不,正確來說,我對那男人毫不在意,是他闔起書本,主動走近。

「你是千葉先生吧?」男人開口。我這才想起,那個牙醫女助理有個年紀比她小的男友,兩人剛交往不久。沒錯,就是眼前的男人。調查期間,她向我介紹過一次。

「我能坐下嗎?」男人問。

「不行。」我老實回答。調查工作結束,現在是我盡情享受音樂的時間,我不想受到打擾。

但他面露苦笑,還是坐了下來,大概以為我在開玩笑吧。如今回想,這個人就是本城。

本城告訴我,他剛去過那個牙醫女助理的住處。

「喔。」我隨口應一聲,絲毫提不起興趣。假如工作還沒結束,或許我得勉強陪他抬杠兩句,但現在我根本想不到與他交談的理由,只希望他趕快起身離開。我的態度似乎引起本城的不悅,他頓一下,接著問:「你曉得她在做什麼嗎?」

我原想冷冷頂他一句「正在呼吸」,轉念一想,那牙醫女助理早就死去,於是改口:「總之,不會是呼吸。」

本城揚起雙眉,顯得相當詫異。他微微湊上前,詢問:「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我抬起頭,仔細觀察眼前的男人。他看起來沉著冷靜,卻流露一股異於好奇心的執拗。不僅如此,我在他身上聞到相當熟悉的「死亡」氣息。

「原來如此,那不是副作用造成的意外。」我沒多想,隨口應道。

「什麼?」

「你不是讓她喝下毒藥?」

本城愣一下,努力想解讀我這句話的含意。「你是什麼意思?」本城的語氣與剛剛完全不同,變得有些不客氣。看來,他並不希望我知道這件事。

「無所謂,反正跟我沒關係。」

「無所謂?死了一個人,你卻說無所謂?」

「每個人都會死。」

「千葉先生,你不是跟她很熟嗎?」

「一點也不熟,倒是閣下不是跟她很熟嗎?」

「我還是第一次被喚作閣下。」我彷彿聽見表情從他臉上消失的效果音。「我叫本城崇。」他自報姓名。

「我不擅長記名字。」

「所謂的無名小卒,說好聽點是才能遭到埋沒,說難聽點是沒在任何人心中留下印象。」

我一頭霧水,不明白他在扯什麼。

「我向來有個脾氣,就是無論如何要將自己的名字刻畫在別人心中。絕不允許有人問我『你是誰』。」

「所以,你殺了她?但她已死,要怎麼記住你?」

「這是兩碼子事,何況她早就記住我。我對她沒有特別的感情,只是受人之託,裝裝樣子。」

「受人之託?」

「只要她一死,她的某個親戚就能獲得利益。」

「這種事挺常見。」我應道。

本城明顯表現出不悅,我有些困擾。希望他早點離開,卻想不到好方法趕走他。為了緩和這個不愉快的話題,我以上廁所為借口,離座一陣子。原本期待他會在我上廁所時離去,但我回座時,他依然坐在那裡。我既沮喪又無奈,下定決心再也不理他,專註享受音樂。

待我坐下,本城突然冒出一句:「你不覺得這家店的水有股異味?」我根本不在乎水的味道,但他這麼說,我只好拿起杯子啜一口,疑惑道:「有異味嗎?」

「多喝一點看看。」

於是,我喝光整杯水。

本城愣愣看著我,低語:「只要一點葯,身體就會起變化。千葉先生,你不覺得很不可思議嗎?」

「不可思議?」

「例如,我剛剛在水裡摻的葯,能讓你在數分鐘內陷入昏昏欲睡的狀態。」

「哦?」我恍然大悟,原來他趁我離開時在水裡下藥。「想睡覺是好事,睡覺對人類很重要。」

「接著,你的身體會逐漸麻痹,變得動彈不得。」

「這就是所謂的『睡得跟死人一樣』?」

「不,是真的變成死人。」

「每個人體質不同,多少有些差異。」我先找好借口,以免他待會兒太過失望。

「就算有差異,絕大多數還是能收到效果。」

「總是會遇上收不到效果的人,勸你看開點。」

本城不再說話,似乎在等待藥效發作。既然他不開口,我便安心地繼續享受音樂。本城的雙眼炯炯有神,彷彿也陶醉在音樂中。

不知過了十分鐘還是二十分鐘,一首曲子播完,我不經意抬起頭,發現他錯愕地盯著我。

「抱歉,葯對我無效。」我忍不住安慰道。「不過,你別擔心,我馬上會從你的眼前消失,以後不會再見。」

我不記得當時本城的表情。

如今與本城再度相逢,意味著我當初那句話並未實現。幸好我的外貌及年齡大不相同,他就算見到我,也不會知道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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