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邊美樹下車走近配送員,看準他步出佐古家的時機,上前跟他攀談。」我向香川解釋:「她想向配送員打聽消息。」
美樹表現得很感興趣,隨口提幾個一般人會問的問題,順利套出話。原來每天傍晚,配送員都會送餐點到佐古家。
「哦,你們打算怎麼做?」
「明天傍晚……不,應該說是今天傍晚,山野邊夫婦會喬裝成配送員,潛入佐古家。」
回到公寓後,山野邊夫婦上網將餐點配送公司的底細查得一清二楚。
「怎麼喬裝?」跟我一樣,香川一口咖啡也沒喝。這種稱不上好喝或難喝的液體,引不起我們的興趣。
「細節似乎還沒確定。大概是在佐古家附近擋下配送公司的箱形車,接著軟硬兼施,拜託配送員讓他們代送。不然就是……」
「就是什麼?」
「溜進店裡偷制服。山野邊夫婦認為,穿配送員的制服登門拜訪,應該不會遭受懷疑。」
「即使搞定製服,沒有配送的餐點也不行吧?」
「只要成功進門,接下來就見機行事,總有辦法逮住本城。」
「這麼草率的計畫真的行得通嗎?」香川十分懷疑。
「我也不知道。本城還在佐古家嗎?」
「一直待在那裡。他依然不肯跟我聯絡,我只好三更半夜潛進去。屋裡真不得了,到處都是監視攝影器。」
「八成是本城的要求吧。任何人靠近大門,就會被拍到嗎?」
「豈止是大門,就算是從二樓或屋子側邊闖入,一樣會被拍下來。連庭院也拉有電線,裝設監視器。影像全會傳輸到二樓房間的電腦。千葉,你有沒有做過管理電梯的工作?」
「沒有。」
「是嗎?跟那情況有點像,本城同時監控數個畫面。關在看守所時,本城就利用他人傳話,要求佐古安排妥當。對了,我已查出本城與佐古的關係。」
「本城與佐古的關係?」
「我聽見他們的交談。你猜猜,佐古老爺爺為何會對本城唯命是從?」
「想必是本城的手段比較高明,抓住佐古的把柄?」
「大致上沒錯,不過這件事有個契機。」
「哦?」
「本城似乎很會用毒。」
「毒?」
「他常常在朋友或同學的食物里下藥。」
「下藥?」
「毒可當葯,葯也能成為毒。總之,他偷偷讓別人吃下藥。」
「葯不是對身體有益?」我感到有些似曾相識。不久前,山野邊述說本城的事時,提過類似的話。
「要看使用的方法。我去過藥局,不少葯上頭標示『未滿十五歲請勿服用』,而且往往會多加一句『切勿服用過量』。」
「警告標示這麼多,哪天出現『無效請見諒』的標示也不奇怪。」
「這我就不清楚了。反正,本城喜歡拿葯做實驗,經常在他人飲食中摻葯。例如,讓同學喝孩童禁止服用的藥物,或一口氣吞三天份的抗生素,觀察會有何反應。不然就是讓人吃大量退燒藥,觀察體溫會降到多低。」
「真有研究精神。」
「他完全是抱持著實驗的心態。」
這確實是控制遊戲的贏家會幹的事。回顧人類歷史,勝者永遠是進行實驗的那一方。
「對了,本城的父母雙亡。這樣一想,或許跟他脫不了關係。」
「你的意思是,本城殺害親生父母?」
「沒錯。」
「那還用說嗎?」香川聳聳肩,一副理所當然的神情。「就連本城的祖父母,也是死在他手上。警方絲毫沒起疑,於是他益發得意忘形。」
「原來如此。」我恍然大悟。殺害親人卻不必承受罪責,當然會得寸進尺,嘗試更困難的挑戰。這是人類的天性。
「那跟佐古有何關係?」
「啊,對,差點偏離主題。佐古有個當醫生的有錢哥哥,佐古卻沒什麼錢,工作也不穩定。有能力的哥哥與無能的弟弟,這樣的組合不少見吧?」
「那又怎樣?」
「無能的弟弟佐古暗暗打了個算盤,一旦哥哥死亡,他就能繼承遺產。」
「哥哥沒孩子?」
「有個女兒。」
「既然如此,遺產應該由女兒繼承吧?」
「當然,如果有的話。」
「你剛剛不是說有嗎?」
「在繼承之前,沒了。」香川語帶深意。
「死了?」我聽出話中玄機。當然,死因必定不單純。「被佐古殺害?」我接著問。
「很可惜,差一點。嚴格來說,佐古雖然懷有殺意,卻沒下手。」
「原來如此,下手的是本城?」直到這時,我終於明白中間的牽連。大概是佐古向本城提起希望除掉侄女,而本城答應代為下手。那麼,佐古當然會對本城唯命是從。
「那時,本城剛弄到一種有毒植物,正想試試效果。於是,本城設法接近當牙醫助理的侄女,與她建立感情後,偷偷下藥。警方認定並無他殺嫌疑,草草結案。儘管死了個年輕的牙醫助理,卻不了了之。」
「牙醫助理?」我不禁一愣。
「是啊,一個做事認真嚴謹的牙醫助理。」
「那個『有牙醫才有蛀牙』的牙醫助理?」
「那是某個大人物的名言嗎?」
「不是。」我想起那件工作。沒錯,在我呈報「認可」的隔天,那女人遭某個年輕男人下毒身亡。「原來那男人就是本城崇。」
「什麼意思?」
「當初是我負責那個牙醫助理。」
「哦,真巧。」香川嘴上這麼說,但並不特別驚訝。
「回想起來,前去確認死亡時,我遇到下手的男人。他一點也不慌張,還主動向我搭話。」我說到這裡,又憶起更多往事。「對了,他也對我下過葯。」
原來那個人就是本城。
「那可真巧。」香川笑道。「這麼說來,你們算是久別重逢?」
「他看到我,也認不出我是誰。」負責的案子不同,我們的相貌會跟著改變。「至於我,根本記不住那麼多人類。」
「也對。」香川說。
「對了,本城關在房裡,你沒機會與他接觸,調查起來相當困難吧?」這句話並非體恤香川的辛勞,而是暗諷「反正你一定沒認真調查,太不把工作當回事了」。話中帶刺是人類的慣用手法,只是,這個手法沒對香川發揮效果,不知該說是她太不了解人類,還是該說她工作太隨便。「謝謝你的體恤。」她誠摯地道謝,「等天一亮,我會繼續嘗試與他接觸。」
「嘗試不被攝影機拍到?」
「這次就算被拍到也沒關係。本城看見我出現,或許會放心不下,主動跟我聯絡。」
「但本城十分機警,直覺又敏銳,恐怕不會輕易見你。」
「不然我就從二樓闖進去。人類似乎很吃這一套,說是叫『浪漫』。」
「搞不好會被當成非法入侵。」
「可是,蒙泰基奧 那一次,不也是如此?」
香川提起同事的名字,我立刻明白她的意思。蒙泰基奧是我們的同事,在十六世紀對某個女人心生情愫。這樁風波後來與神話重疊,被人類寫成《羅密歐與茱麗葉》。其實,那只是調查部同事捅出的婁子。
故事中,男主角名為「羅密歐·蒙太古」。不過,那是訛傳,他真正的姓氏並不是「蒙太古」,而是「蒙泰基奧」。執行任務時,我們使用的代號多半取自都市或社區名稱。總之,蒙泰基奧工作認真,為了調查那女人,想盡各種辦法,不惜冒險闖進她家。不料,他投入太多感情,甚至違背規定,呈報「認可」後,又讓她復活。
於是,飲毒身亡的女人重獲新生。
因著這個緣故,蒙泰基奧遭上級調往其他單位。我與蒙泰基奧沒見過幾次面,但至今仍時常與同事聊起這個「與人類太過親近的調查員」的故事。
「目前正值『回饋大方送』活動期間,蒙泰基奧的事換成今日,搞不好不會遭受懲處。」香川聳聳肩。
「真是愚蠢的活動。」
「對了,你和山野邊夫婦的事情,我能告訴本城嗎?要是向他透露你們打算喬裝成餐點配送員潛入佐古家,或許能引起他的興趣。」
「嗯,或許吧。」我應道。
「不過,這樣會不會造成你的困擾?」
「造成我的困擾?怎樣的困擾?」我皺起眉。
「本城事先知情,你們的復仇計畫很可能會以失敗收場。」香川的表情絲毫未變。
「就算失敗,又有什麼關係?反正本城和山野邊都不會在今天死亡。」
在七天的調查期間內,我們的調查對象絕不會死亡。不管他們今天的遭遇多麼驚險危急,都不會送命。當然,他們可能會受傷,但不會傷重致死。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