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 第十七章

當時我二十四歲,剛開始執筆寫小說,比起大人其實更接近孩子,卻自信已是成熟的大人。較之於現在這個深知自身不成熟的我,足見多麼幼稚。

父親住院時我會陪在旁邊,純粹是母親打來說:「你爸要住院,能不能幫忙載行李?我當天有事沒辦法去」,我只好答應,或許是身為獨子的使命感吧。不,這全是為了母親。由於父親極少在家,母親不僅扛起家務、關心我的學校生活,甚至獨自面對與社會接觸的大小瑣事。我非常感激母親,也非常心疼她,從小就盡量順從她的心意。

我從母親口中得知,父親檢查出癌症,所剩時日不多。而父親也清楚自身的病況。

坦白講,聽到這個消息時,我沒有太大的感覺。當然,說絲毫不震驚是騙人的,但在我眼中,父親是個只顧工作不管家庭的人,於是當下只想著:「這個人待完公司換待醫院,就是不肯待在家裡」。

「關於病情及手術方式,我自己知道就好,診療時你不必陪在我身邊。」父親語氣自然,並非刻意逞強。我應一聲「隨你高興」,專心搬行李,咽下來到嘴邊的一句「反正你一向只做自己高興的事」。

如今回想,母親約莫是假裝忙碌,故意不同行。那是父親第一次住院,也是最後一次住院。照理說,沒有什麼比陪伴來日無多的丈夫更重要,之後我才漸漸明白,借著不幫忙處理入院事宜,發泄長年鬱積的怨氣,或許是母親的一種反抗。

大概是在母親心肌梗塞逝世,忙著準備喪禮時,我想通這一點。入院當天避不出現,確實是很像母親作風的小小復仇。

然而,當時我懵懵懂懂前往醫院,根本沒想太多。

「抱歉,我不是個好父親。」

待我把行李放到病房,聽完護士的簡單說明後,父親突然冒出一句。他將右手伸進病房準備的血壓計。我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嘀咕著母親怎麼還不打電話來。我不想坐下,直挺挺站著不動。

「是啊,你很少待在家裡。」假如我還是十幾歲的年紀,語氣恐怕會更沖。

「在你心目中,我是個怎樣的人?」父親問。

「這是對人生極有自信的人才能問的問題。」我不禁苦笑。「假如對揮棒沒自信,絕不會問別人『我揮棒的動作漂不漂亮』。」

「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只是拿揮棒來比喻。」

「不愧是作家,連比喻也與眾不同。」父親眯起眼。原以為他在譏諷我,但他笑得十分開心,不像話中有刺。

「不過,你非常努力工作,賺錢維持一家生計,在這方面,你是好父親。」

跟凡事只想到自己,情緒起伏不定,又經常口出惡言的人比起來,父親好相處得多。光聽到我常上電視,有人便會露出賊兮兮的笑容,計算我究竟賺多少錢。實際上,那個人就是我叔叔。父親對我的工作沒太大興趣,我反倒輕鬆自在。

「有幾句話,我想告訴你。」父親眼神中帶著幾分自嘲。「我熱愛工作,雖然辛苦,卻樂在其中。聽起來像夢話,但這是事實。那是值得全心投入的工作,我也拿出成果。」

我自認早明白這一點,不過,是否真的明白,自己也說不上來。我默默思索,這到底算好事還是壞事?若父親根本不愛工作,只是為了維持生計咬牙苦撐,我和母親會感到比較安慰嗎?或者,父親像這樣把工作視為人生意義,因而疏於照顧家庭,我們的寂寞才算有回報?

「一般當父親的,應該盡量挪出時間陪伴家人,不能滿腦子想著工作,但我就是……」父親並未看著我,手臂伸進血壓計,嘴裡喃喃道:「害怕。」

「害怕什麼?」

「怕死。」父親的頭髮斑白,額頭皺紋極深,比我想像中老得多。不知是年事已高,抑或受癌症折磨的緣故。我漫不經心地想著,聽說吃抗癌藥會掉頭髮,不曉得是不是真的。

見父親羞愧地低下頭,我完全無法理解。怕死是人之常情,何況他罹患不治之症,說出這種話一點也不奇怪,更不是什麼可恥的事。但不知為何,父親流露心虛的神情。

「一旦死掉,就什麼都沒了。」父親笑道。

「這不是理所當然嗎?人一死,一切就結束了。」

「那一瞬間,人生種種都會消失,就像突然關掉電燈一樣,我害怕得不得了。我無法理解何謂『消失』,你相信『自己』會消失嗎?什麼都沒有。就像被丟進什麼都沒有的虛無世界。連想著『我死了』都不能,一切化為虛無。」

「這不是青春期少年的煩惱嗎?」十幾歲時,我也曾為「終究得死,為何要出生」的疑問苦惱。跟麻疹一樣,每個年輕人都得經歷一次。

「是啊。不過,有一天我冒出一個想法……既然註定會死,為何不盡情做想做的事?就算成為備受稱讚的人,死亡仍會一分一秒逼近,那有什麼意義?假如只能活到明天,今天卻還在忍著做不想做的事,又有什麼好處?」

「若是這麼想,不是該敷衍工作,盡情滿足自己的慾望嗎?」

「工作就是我的慾望。」

「比起陪伴家人,你更珍惜工作?」我有些激動。

父親沒應聲,但沉默是再明顯不過的答案。或許我始終對父親懷抱不滿與憤怒,只是自己沒察覺。於是,我忍不住指責父親外遇,告訴他母親並不知情,可是我握有證據,想藉此宣示立場的優勢。

父親相當震驚。

「你外遇也是基於相同理由?因為怕死,想趁死前多做一點想做的事?」

「嗯,是啊。我知道這理由很可笑。」

「是很可笑。」

父親好一陣子沒答話,我疑惑地抬頭。只見他凝視伸進血壓計的右手,忽然說:「量血壓時,你會不會擔心儀器緊緊扣住手,永遠抽不出來?」我哼一聲,應道:「不會。」

「你不害怕手抽不出來,得一輩子戴著血壓計過日子?」

「不害怕。」

「我不是在找借口,這就是我最真實的心情。向你坦白,並非希望獲得你的諒解。只是想告訴你,我真的好怕死。」

「你不止怕死,還怕血壓計。」我皺起眉。「從古至今,哪個人不怕死?任何時代、任何人都一樣。宗教存在的意義,不就是為了逃避對死亡的恐懼嗎?既然你這麼怕死,怎麼不找個宗教來信?」

說得有條有理、頭頭是道,不過是證明當時的我還沒體悟死亡的可怕。

「如果辦得到,不知該有多好,可惜那不符合我的性格。」

「每個人都怕死,卻依然努力活著,不是嗎?」

「我也曾認真面對過人生。」

「何時放棄的?」

「你出生不久。」父親不假思索地回答:「在那之前,我一直循規蹈矩,老實地盡本分。跟其他人一樣,雖然怕死,但我告訴自己多想也沒用……」此時,血壓計發出嗶嗶聲,送出檢測紀錄。父親撕下那張紙,抽出右手。「後來,我發現更可怕的事。」

「比死更可怕?」

父親點點頭。我錯愕地望著父親,難以相信還有比死亡更可怕的事。

「那就是你。」父親斬釘截鐵地說。

「我?什麼意思?」突然聽父親提到自己,我一頭霧水。

「你總有一天也會死。」

父親到底想表達什麼?我一時摸不著頭緒。

「想到這一點,我的心登時涼了半截。世上沒有一個父母,能從容面對深愛的兒女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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