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 第十一章

「千葉先生,那男人究竟去哪裡?」我操縱著方向盤開口。明知這麼問毫無意義,我還是忍不住脫口而出。直到現在我仍心有餘悸,說起話結結巴巴。

「這個嘛……」千葉靠著后座椅背,看起來根本不像傷患。傷口周圍的布料破破爛爛,但沾在上頭的鮮血已乾涸。美樹檢查過傷勢,發現比預期的輕微許多,更是嘖嘖稱奇。

驀地,一股強烈的懊悔湧上心頭。我不禁緊握雙拳,幾乎要將方向盤捏碎。當時那男人就在我身邊,我竟白白錯過大好機會。

他心裡在想些什麼?

八成在嘲笑我吧。仇人近在身旁,我卻只是發愣,甚至完全被牽著鼻子走,乖乖接下手槍。他一定在笑我這個敵手實在太不中用、太無能吧。

忽然間,車內響起「砰」一聲。

手掌傳來劇痛。

原來我不自覺地捶打方向盤。

或許是理解我的心情,美樹並未多問,改提起另一件事:

「話說回來,箕輪為何要撒謊?」

「箕輪撒謊?」我聽得一愣,不明白美樹的意思。

「當初是箕輪告訴我們那男人在公園,之後,我們一進公園就被那三人逮個正著。這不會是偶然吧?」

「箕輪騙了你們嗎?」

「不,箕輪沒騙我們。」我反射性地為箕輪辯護。「那男人確實在公園,而且……」

欺騙我們,箕輪沒有任何好處。

坐在副駕駛座的美樹望著我。

「會不會是箕輪接到假情報?這種可能性較高。」我推測道。

「假情報?」

「啊,原來這才是答案。」千葉的語氣彷彿在二選一。

「沒錯,箕輪大概是聽到那男人將前往濱離宮恩賜庭園的風聲。或許這個風聲是那男人放出來的,箕輪卻不知情。他轉告我們此事,是出於一片好心。」

「沒想到卻弄巧成拙?」

「對,箕輪絕不可能陷害我們。」與其說是「絕不可能」,其實是我心裡如此期盼。但我就是無法不替箕輪辯解。「藤澤金剛町的飯店那次也一樣,箕輪只是不知不覺遭到利用。」事後證明,本城早在飯店等我們上鉤,那完全是個陷阱。

「你這麼相信箕輪?」

「是啊。」箕輪與我之間有著極深厚的信賴關係,更重要的是,如果我連箕輪也不相信,甚至與他斷絕關係,恐怕我會遭強烈的孤獨與絕望徹底擊垮。「我想起跟箕輪共事時聊過的一個話題。」

「跟箕輪共事?」

「嗯,起初我們常約在出版社附近的咖啡廳討論工作。有一次,箕輪提到《福翁自傳》。」

「那是怎樣的書?」美樹問。

「福澤諭吉的自傳。」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啊,確實有這號人物。」千葉的口氣像談起一個活在相同時代的棒球選手,只差沒問「不曉得他現下在做什麼」。

「這本自傳里寫著一段有趣的插曲。」

「哦?」

「當時是江戶時代末期,社會動蕩不安。有個人告訴福澤諭吉,他找到一種很有意思的扇子。」

「很有意思的扇子?」美樹問。我這才察覺,原來我沒和她提過這段插曲。

「沒錯,那扇子外表普通,卻能從中抽出一把短劍。」

「簡單地說,就是製作成扇子模樣的武器?」千葉歸納道。

「真有意思。」

「但福澤諭吉絲毫不覺得有意思,大罵對方愚蠢。」我想起箕輪在敘述這件事時,興奮得像個孩子,不禁笑出來。

「這又是怎麼回事?」

「福澤諭吉認為,做成扇子模樣的短劍一點也不新奇,但若反過來,倒是值得讚揚。」

「反過來?」

「看起來像把短劍,其實是扇子。福澤諭吉的想法是,在這種兵荒馬亂的年代,實在不適合做出『扇子中暗藏短劍』之類助長殺氣的東西。」

「啊,原來如此。」美樹眯起眼,「短劍里暗藏扇子,確實歡樂得多。」

「對吧?在危機四伏的時代創造出危險的東西,實在無趣。既然要做,乾脆做出完全相反的東西。箕輪似乎非常認同福澤諭吉的意見,我很少看到他那麼激動。」

當時,我反問:「你的建議是,我該寫些陳腐又天真的溫馨故事?」箕輪迴答:「不,我想說的是,灰暗無助的絕望故事其實跟天真爛漫的溫馨故事一樣陳腐,卻容易讓人誤以為意境深遠。愈是苦澀的作品,愈會發生評價過高的現象。」

「但世上的文學傑作,不多是灰暗無助的故事嗎?」我反駁。

「真正有才華的人來寫,當然是傑作。然而,絕大部分的作家只是在裝腔作勢。既然是裝腔作勢,與其使用黑色顏料在黑紙上畫圖,不如使用其他顏色。」

聽到這裡,美樹開口:「使用黑色顏料在黑紙上畫圖,指的是在絕望的時期發生絕望的事?」

「沒錯,箕輪認為把原本黑的東西染得更黑,沒有任何意義。」

「這意味著什麼?」千葉問。

「這意味著箕輪既然抱持這種想法,絕不會做出『背叛』這種令人絕望的事。」那就像把原本黑暗的社會抹得更黑。

「搞不好,箕輪認為這是兩碼子事。」

「千葉先生,別再說這種令人絕望的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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