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 第六章

制止我站起來的,反倒是身旁穿藍雨衣的男人。

當然,他負責監視我們,不准我們亂動是他的職責。奇怪的是,他的舉止輕柔,像是刻意保持低調。

他察覺我的疑惑,以食指抵著嘴巴,示意「別出聲」,接著朝我伸出另一隻手。我不禁想起背著其他大人,偷偷塞零用錢給我的祖母。男人手中之物輕觸我的胸口,但那不是零用錢,而是一把槍。我起先以為是塊黑色大石頭,仔細一瞧,竟是裹著布的槍。

藍雨衣男泰然自若地望著房間中央,彷彿只是繼續執行監視任務,唯獨一隻手違背他的立場。

我深吸口氣,戰戰兢兢抓住槍。原本害怕男人會趁機施暴,卻什麼也沒發生。見我握著槍,他立即恢複若無其事的模樣,努努下巴,要我看前面。

紅雨衣男朝椅子一揮,鑽子再度刺在千葉的膝上。明明已血肉模糊,他仍執拗攻擊相同的部位。

我忍不住想大喊,快停止這種掠奪行為!別再奪走他人的財產、自尊心、生活,及重要事物!

「就這麼冷眼旁觀好嗎?」

一行字映入眼帘。身旁的藍雨衣男不知從哪裡拿出智慧型手機,將熒幕遞到我面前。他以記事本功能打出「就這麼冷眼旁觀好嗎」,像是瞞著同夥向我傳訊。

難道他想幫助我們?

他交給我足以扭轉局面的手槍。

不過,我相當冷靜。

至少我是這麼認為。

直到剛才,憤怒與憎恨猶如滾燙的岩漿,還在我亢奮的腦海里翻騰。我握著槍,反倒鎮定下來,仔細觀察目前的狀況。絕不能搞砸這個機會,好不容易結束守備,換我們進攻,而且輪到第四棒上場打擊。能夠以棒球思考處境,代表我已恢複理智。

至少我是這麼認為。

實際上,我的腦袋仍處於不聽使喚的狀態。該思考的環節都還毫無頭緒。

槍有沒有裝子彈?前方有兩名敵人,朝其中一名開槍,接下來怎麼辦?不,比這些更值得深思的是,藍雨衣男為何要給我槍?假如他真的想幫助我們,為何會選在這個節骨眼上?他到底有什麼目的?在背後操控一切的本城,又有什麼企圖?

這些我完全沒想到答案。

視野搖搖晃晃,雙腿毫無知覺。回過神,我已從椅子上站起。

我看著手裡的槍。這玩意不像道具,而是沉重的石頭。或許是明白接下來的行動多麼嚴重,才會產生這樣的聯想。

「繼續坐視不管,所有人都會被殺。」

藍雨衣男又遞來智慧型手機,顯示著這行字。下一瞬間,他迅速奪走槍。我嚇一跳,差點喊出聲。

全怪我猶豫不決,槍才會被奪走!我暗罵自己。

男人雙手覆住槍身,不知在做什麼。下一秒,槍又回到我手上,原來他扳下擊錘。

智慧型手機再度出現,熒幕顯示著:「這是唯一的機會。如果不動手,你知道會有什麼下場嗎?」等我讀完訊息,男人往畫面一點,送出下一行字:「就算沒殺死你們,也會戳瞎你們的雙眼,以免遭到指認。這是他們慣用的手法。」

這男人為何要告訴我這些?

「我受夠這種工作,想改過自新。」這行字接著出現。

「戳瞎雙眼」這幾個字宛如隱形的烙鐵,在我的腦袋留下深刻的痕迹。

我望向房間中央。

千葉被綁在椅子上。紅雨衣男抓著鑽子,站在旁邊。

藍雨衣男悄悄閃到一旁,似乎在暗示我「快動手」。紅燈停,綠燈行。

地板在搖晃。我沒意識到其實是雙腿在發抖,只是覺得難走,內心一陣焦躁。

站在椅子旁的兩個雨衣男一愣,顯然是看到我手中的槍。不料,他們很快恢複冷靜。白雨衣男指著我。不,那不是手指,而是槍口。他也握著槍。「你怎麼會有那玩意?哪裡弄來的?」

紅雨衣男迅速蹲下,揪住千葉的後頸,拿鑽子抵著千葉的臉,威脅道:「立刻放下槍,不然我就刺瞎律師的眼睛。」

剎那之間,我找回理性,激動的情緒驟然消退。

紅雨衣男彷彿隨時會下手。他一施力,鑽子便會貫穿千葉的眼球。

如果我扣下扳機,紅雨衣男一定會採取行動。

更何況,白雨衣男的槍口正瞄準我。

腦袋頓時凝固,像是灌入大量沙土,塞得密不通風,沒留下一點思考的縫隙。我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

「放下槍。」持槍的白雨衣男命令道。

紅雨衣男好整以暇,隨時會刺下鑽子。

他們顯然很習慣應付這樣的場面。

我攤開左手,舉到胸前,表示「我會照做,你們別亂來」。接著,我彎下腰,右手把槍放在塑膠墊邊緣。鬆開手的瞬間,藍雨衣男的訊息浮現腦海:「就算沒殺死你們,也會戳瞎你們的雙眼。」

此時放下槍,將會落得何種下場?

我們看見他們的模樣,絕不可能毫髮無傷地離開。

即使願意饒過我們的性命,也會奪走我們的視力。

我重新握緊槍站起。既然無法全身而退,不如賭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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