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陌生的房間醒來,坐起上半身,只見窗上罩著百葉窗帘,縫隙之間隱隱透出白光,顯然是白天。低頭一瞧,我躺在一張寬大的沙發上。接著,我在另一張沙發上找到美樹的身影。既然沒有床,這裡可能並非飯店客房。
我一移動身體,便響起叮噹聲。往下一看,腳踝上扣著一樣東西。
那是兩個圓形的金屬環,分別扣在左右腳上,以鐵鏈連接。環上的鑰匙孔,彷彿正嘲笑著我的愚蠢。
鐵鏈限制雙腳的自由,但步伐小一些,還是能勉強移動。於是,我離開沙發,走到窗邊,撥開百葉窗帘。
眼前是條大馬路,對面是高樓大廈。雨水在玻璃上畫出一條條直線,窗外的景色頓時扭曲變形。
我走近另一張沙發,喚醒美樹。她同樣扣著腳鏢。剛睜開眼睛時,她搞不清狀況,情緒相當激動。但一會兒後,她便撫摸著鐵鏈,苦笑道:「這副腳鐐做得真棒,不知哪裡買得到?」
不是她太遊刃有餘,聽得出語氣中帶著幾分自暴自棄與絕望。
「大概是『捆綁購物網』之類的網路商店吧。最近網路上什麼都買得到,何況在喜愛SM的人眼中,這種東西並不稀奇。話說回來,怎麼沒綁住我們的手?」
「會不會是手銬正好缺貨?要不然就是只找到專賣腳鐐的網站,所以沒賣手銬。」
「或許他們相當有自信,認為就算我們雙手自由,也無法解開腳鐐。」
沙發旁的電子鐘顯示著早晨七點。如果上頭的日期是正確的,此時是我們在公園遭電擊棒攻擊的隔天。
但時鐘會不會故障?會不會早就過了上訴期限,而檢察官已提出上訴?想到這一點,我頓時寒毛直豎。比起生命安全,我更害怕這一點。如果檢察官提出上訴,下次報仇的機會不知得等到何年何月。我們夫婦的精神狀況,恐怕承受不住漫長的等待。
我回想起在濱離宮恩賜庭園的情景。當時遭受電擊,我痛得幾乎無法呼吸,蜷縮在地。而後,他們捆綁我的手腳,以膠帶貼住我的雙眼和嘴巴,將我塞入類似睡袋的袋子。
遭受電擊的癥狀消失時,我被固定得像只毛毛蟲,根本動彈不得。美樹及千葉的處境如出一轍,也遭到「打包」。
那些穿雨衣的男人並未保持沉默。隔著袋子,聽得見他們不時低聲交談。
他們扛著裹在袋裡的我,往公園外移動。
公園的側面沒有圍牆,但有河川環繞,像是護城河一樣。而他們便是利用這條河川,把我帶出公園。
有人輕聲說了句「慢慢放」,接著我感覺身體緩緩下墜。若從外頭看,我肯定像只吊在半空的巨大蓑衣蟲。
透過種種感覺,我曉得自己被他們放入停在河面的小船。他們把我固定在堅硬的船底,不久,我便聽見引擎的發動聲。
又過一會兒,他們把我拉出袋子。四周一片昏暗,似乎是倉庫之類的建築物內部。「要不要上廁所?」一個年輕人走過來問我,邊撕下我眼睛和嘴巴上的膠帶。他撕得又輕又慢,我的皮膚仍微微刺痛。我無奈地搖頭,他忽然拿出一個小包裝的果凍飲料,將吸口對著我說:「請喝吧,別餓著了。」或許是他十分客氣,我居然毫不猶疑地喝下。片刻後,我才驚覺飲料里可能摻有安眠藥。
腦袋昏昏沉沉,彷彿意識從肉體蒸發殆盡,我反射性地想到「死亡」這個字眼。久違地想像自己的死亡,我有種悶得喘不過氣的感覺。去年菜摘離世後,我就不曾思考關於自身的死亡。如今這思緒重回心頭,竟再也無法拋開。
人死後會去到哪裡?
「人死後會去到哪裡?」腦海中響起這道聲音。
那是幼時的我,在某個晚上哭著問父親的問題。
人死後會去到哪裡?
或許哪裡也不去吧,這是我目前的結論。人死後,意識消失,什麼也無法思考,變成「無」的狀態。世上還有更可怕的事嗎?
那就像永遠獨自蹲在漆黑的房裡。不,甚至更可怕。
我置身在袋裡,腦中盤繞著無數思緒,恐懼得幾乎快昏厥。事實上,如果能真的昏厥,不知該有多好,但我只能在無窮無盡的思緒中不斷說服自己「一點也不可怕」。
沒錯,死亡一點也不可怕。
我憶起逝世的父親。
還來不及確認是不是回憶幫助我消除恐懼,我已陷入沉睡。再度醒來時,便身處在這個房間。
「他們到底在打什麼主意?」美樹問。她不是畏怯,話聲中充滿遭比賽對手先馳得點般的憤怒。
此時門突然打開,看來隔壁還有房間。
兩個男人走進來,一個穿藍雨衣,一個穿白雨衣。昨天以電擊棒攻擊我們的就是這兩人。或許是他們在室內穿雨衣的緣故,看起來猶如幻覺,毫無真實感。接著,我又發現他們都穿長靴。不僅如此,還戴著雨帽、防風鏡,口罩及橡皮手套。
簡直是全副武裝。不管是天花板漏雨或地板滲水,他們似乎都不會感到困擾。
「對了,千葉先生呢?」美樹忽然問道。確實,房裡找不到千葉的身影。我不禁懷疑,打一開始千葉就不存在。正因是幻覺,言行舉止才會那麼古怪。如此一想,一切都說得通。這幾天來,即使站在千葉身旁,我仍有種「我們並非呼吸相同空氣」的錯覺,就像我們昨天造訪的那座位於汐留的巨大庭園。摩天大樓、高速公路,竟與蒼翠的廣闊庭園比鄰,形成一幅不該出現在現實中的景色。千葉也散發著相同的氣息,給人難以捉摸、與周遭格格不入的印象。
美樹望向我,微微偏著腦袋,眼神彷彿在詢問:「真的有千葉這個人嗎?」
「原本跟著你們的那個人在隔壁房間。」站在左側的白雨衣男人拉起口罩說:「他是你們的律師吧?」
當下,我百分之百確定,這次的綁架監禁是本城的指示。知道千葉與我們一起行動的人不多,而且千葉只有前天在飯店裡被誤認為律師。
「請隨我們到隔壁房間。」穿白雨衣的男人繼續道:「對了,勸你們不要輕舉妄動。我們隨身配備刀子、手槍等各種武器,你們卻戴著笨重的腳鐐,抵抗絕對沒有好處。」
「你們想幹嘛?」美樹問得毫不客氣。這是非常正確的應對方式,禮貌是無用之物。從去年到現在,我們夫婦受過太多來自他人,或者該說來自整個外界的無禮對待。既然如此,我們還守什麼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