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第十章

山野邊回到公寓後,打開廚房的冰箱。我站在一旁看著,他突然出聲:「千葉先生,你小時候聽過『冰箱的門無法從內側打開』嗎?」

「好像聽過。」我回答得模稜兩可。

「那是錯的。」

「哦,真令人吃驚。沒想到冰箱的門居然能從內側打開。」我試探性地應道。其實,我根本不曉得哪一點值得吃驚。

「不過,從內側打開得費一番功夫。冰箱的門是氣密式的,很難靠蠻力推開。小時候,聽說有人躲在冰箱一直沒被發現,我害怕得不得了,好一陣子連開冰箱都心驚膽跳。」

「小時候學到的知識往往是錯的。」我停頓一下,又補一句:「如果冰箱的門真的無法從內側打開,我倒想把本城塞進去。」我沒特別的用意,只是希望說一些山野邊認為我「應該會說」的話。

山野邊的反應比想像中激烈。他睜大雙眼問:「為什麼要把本城塞進冰箱?」

「當然是……」我遲疑一下,繼續道:「讓他嘗嘗天寒地凍的滋味。」

山野邊無奈一笑。

「能不能放點音樂來聽?」

山野邊起身走進另一個房間,不久後,拎著一台迷你音響回來。他遞給我數張CD,詢問:「想聽什麼?」

「對你們夫婦來說,音樂也是不可或缺的嗎?」

「咦?」

「要不然,你怎麼會在這裡準備迷你音響?」這棟公寓只是暫時的棲身之處,不需要任何多餘的傢具,所以屋內十分冷清。但在生活基本用品中,竟包含音樂。

「因為……」山野邊吞吞吐吐,「我們原本打算抓到那男人後,在這裡執行報復計畫。」

「哦?」

「被迫聽刺耳的音樂,不也是一種痛苦?」

「啊,原來如此。」我恍然大悟。以往,我曾多次目睹「刑求」,也就是人類對人類使用暴力的場面。最近遇上的機會較少,但我並不感到陌生。陷入亢奮狀態時,人類往往會做出毀滅他人的暴力行徑,而且手段五花八門。除了肉體上的折磨,我還見過妨礙睡眠或製造震耳欲聾的噪音等方法。

「這確實是方法之一。」

「千葉先生,你不驚訝?」美樹問:「你不擔心我們是真的想刑求那個人,而不是開玩笑?」

「這個嘛……」我含糊應答,然後聳聳肩。聳肩是非常好用的身體語言,在對方眼中能代表各種意思。此時,我忽然想到,山野邊剛剛是說「原本打算」,意思是已改變心意?他們取消在這裡的刑求計畫?

不過,這些事一點也不重要。我興沖沖地插上插頭,隨手挑一張CD放進迷你音響後,按下播放鈕。音響中傳出鋼琴與薩克斯風的合奏,我頓時感到心曠神怡。

「你喜歡桑尼·羅林斯 ?」山野邊問。

我怕再次做出錯誤反應,不敢出聲附和,只曖昧地點點頭。

「我也是。他有『爵士樂巨人』之稱,相當名符其實。」

「大概幾公尺?」

山野邊噗哧一笑,似乎將我這句話當成無聊的玩笑。

「羅林斯的薩克斯風,就像巨人吹的一樣氣勢磅礴。」

「是啊。」

「隨興、豪放,宛如在天空翱翔。」

「是啊。」

「但RCA時期 的羅林斯普遍評價不佳,大家認為他失去自由自在的特色。」

「好像是這樣。」我配合著答腔。其實,我根本不知道什麼是「RCA時期」,八成又是某種分類吧。人類最喜歡依某種特別的定義來區隔、分割時間。

「坦白講,我滿喜歡RCA時期的羅林斯。這時期的他受到自由爵士樂風潮的刺激,嘗試許多新的挑戰。不過,羅林斯的樂迷總是異口同聲地說:『那不是羅林斯。』」

「那他是誰?」

「唔,羅林斯。」山野邊皺著眉回答。美樹噗哧一笑。

我再度做出「在對方眼中能代表各種意思」的好用動作,便沉浸在薩克斯風的悠揚旋律中。原來如此,聽起來確實像巨人哼的歌,豪邁又充滿活力。

靠著牆壁聽音樂,果然是種享受。共處一室的山野邊夫婦或坐或躺,臉上各自帶著倦容。看著他們萎靡不振的模樣,我沒有太多感觸。

山野邊取來擱在牆角的攝影機,在我的前方把弄。不曉得他在做什麼,我沒特別理會。直到CD播完,我才開口:「終於輪到攝影機登場?」

山野邊打開攝影機的蓋子,在液晶熒幕上查看錄影片段。相隔一晚,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氣進行確認。不知何時,美樹在他身旁坐下,同樣盯著畫面。

「搞不好能從影片中找到一點線索。」

「線索啊……」

我隨口回應,正要換一張CD,美樹卻說:「從頭開始播放吧。千葉先生,你也一起來看。」迫於無奈,我只好壓下想聽音樂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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