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第十三章

本城採取了行動。

美樹大喊我的名字,像在尖叫,又像斥責。聽到呼喚,我立刻回神,但一轉頭,本城已奔至客房內的小走廊。我的腦袋亂成一團,眼前的景象變得模模糊糊。沒想到,我居然會讓那男人逃脫,焦躁感如暴風般席捲我的思緒。雙腿酸軟無力,我仍咬緊牙關,踉蹌追上,舉起防身噴霧,按下噴嘴。

「別噴!」美樹發出驚呼。

當我察覺不妥,一切為時已晚。狹窄的走廊瀰漫著一層薄霧,阻擋我們的去路。

我退回原位,面對美樹,想向她道歉。明明是絕佳的機會,卻因我搞砸。為了今天,我們不知練習過多少次,卻全部變成徒勞。「我失手了,對不起。」我該鞠躬道歉,但一回神,竟坐在地上發愣。承認疏失、低頭道歉,對我們毫無意義。就在這一刻,我們失去一切。菜摘離世後,向本城復仇的念頭成為我們心中殘存的火苗。而如燭火般微弱的希望之光,也熄滅殆盡。看著美樹手中的電擊棒,我有股衝動想將那玩意抵在臉上,任憑電流撕裂肉體,在劇痛中將腦袋炸得血肉模糊。

或許是察覺我的想法,美樹迅速移開電擊棒。我跟著抬起視線。

「站起來。」美樹目光凌厲,勉強維持冷靜,握著電擊棒的手卻抖個不停。本城逃走了。我們一時無法接受,甚至不敢說破這個事實。

「本城逃走了。」千葉忽然開口。我猛然想起,剛剛會失手全是他在旁邊攪局的緣故。我頓時怒火中燒,來不及細想,便舉起防身噴霧,對著他按下噴嘴。伴隨氣壓噴射聲,液體在空氣中擴散。

「啊!」我察覺不妙,發出驚呼。身旁的美樹大喊「住手」,但為時已晚,千葉臉上沾滿液體。雖不到渾身濕透的程度,可是距離非常近,差不多就是「以防身噴霧洗臉」。

美樹急忙取來桌上的毛巾,嘴裡喊著「得趕快洗掉才行」。只是,浴室在小走廊另一頭,廊上殘留大量液體,於是我提議:「用毛巾捂住臉就能過去。」

我們慌得像無頭蒼蠅,千葉依舊老神在在。他接過毛巾,隨便抹兩下說:「我沒事。」

「怎麼可能沒事,這效果很強。」

「啊,你這麼一提,效果確實挺強,痛死我了。」千葉忽然掩面道。看起來像是配合我們演戲,其實他根本不要緊。不一會兒,他突然拿起桌上的小型機器問:「這是用來聽音樂的吧?」

「千葉先生,現在不是講這些的時候!」我勃然大怒。在這節骨眼,他的心思竟然放在隨身聽上。「那傢伙逃走啦!」

「是啊。」千葉放下隨身聽,裝模作樣地步向小走廊。看他的模樣,防身噴霧似乎真的沒造成太大傷害。

「噴霧還沒完全散掉。」美樹提出警告。但千葉毫不在意,大步穿過走廊後折返,回報:「大概沒問題了,拿衣服稍微蓋住臉就能出去。」

昏厥的記者仍未蘇醒,一探鼻息,確實還有呼吸。我與美樹默默交換眼神,快步離開客房。

來到飯店外,本城當然早就消失蹤影。或許是下著毛毛細雨,大門外並排好幾輛計程車。迎接賓客的服務生彬彬有禮,動作俐落敏捷,令人不禁佩服讚歎。看見他們幹練的舉止,我內心一陣刺痛。對比他們的流暢迅速,我的表現實在笨拙得可笑。

「千葉先生,你一定要把他找出來。」美樹的語氣近乎責備。見千葉悠哉站著,一副毫無愧疚的樣子,她想必頗為不滿。

「這個嘛……」千葉環顧四周,走到一名皮膚光滑的服務生面前,詢問:「有沒有看見一個男人逃走?」

「逃走的男人?沒看見。」服務生的神色有些僵硬。接著,千葉接又認真地問:「那沒有逃走的男人呢?」服務生聽不明白,思索片刻才回道:「沒有逃走的男人,進進出出的很多。」

我心想,這句話簡直是白問。

走在雨中的人行道,我沒撐傘。

本城不可能在附近逗留。仰起頭,只見滿天烏雲,陰沉的黑影彷彿企圖奪走我心中的光明。雨滴打在水窪上,製造出漣漪。一圈圈波紋重複出現又消失,宛如呼應希望徹底破滅的內心景色。

我望向千葉。他愣愣站著,但與「佇立不動」有些許差異。他僅僅像座石堆,毫無意義地矗立在那裡。從他的雙眸中找不到一絲情感,恐怕就連雕像都比眼前這個人還有「人味」。

「千葉先生。」我放聲呼喊,確認他仍存在於我的眼前。

「啊,你想問我為何拿著這玩意,對吧?我認為應該派得上用場就帶出來了。」千葉舉起右手。那是一台攝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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