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第十章

「啊,山野邊先生?」記者展顏歡笑。那是一種包含驚訝與成就感的喜悅。在看似慌張的表情底下,隱隱流露出演員般的冷靜意識。他頭髮斑白、戴眼鏡,嘴邊滿是胡碴,溫和沉著中,透著一股身經百戰的狡獪,一看就知道是個獵人,狩獵手法高明的獵人。我不禁心生怒火。這種人肯定會把「自己的功勞」,建立在過往種種案件及當事人的痛苦上,並把自己撰寫的報導當成勳章向世人炫耀。

「咦,山野邊先生?」房間深處傳來話聲。

是那男人。

霎時,我感覺腦袋彷彿遭一股巨大力量捏碎,忍不住想衝進房裡。我相當清楚,自己的雙眼一定充滿血絲。

在這種情況下,我能夠恢複理性,全多虧晚一步進來的千葉。他一派悠哉地詢問:「你們安排了攝影機?放在哪裡?如果要攝影,是不是該到明亮點的地方?」說著,他便走向房內。

「等等,你是誰?」記者似乎沒想到會多一個人,急忙追上千葉。我和美樹也跟著走進去。

這間客房相當寬敞,有一套沙發桌椅,牆邊擺著薄型電視。環顧四周,沒看見床,或許另有寢室。窗帘沒拉上,眼前便是高樓層的壯觀景色。

「這是怎麼回事?」一個男人從沙發站起,掩嘴露出吃驚的神情。這個身材高跳、四肢修長且五官端正的年輕人,正是本城崇。「別亂來,你想幹什麼?」他朝著千葉驚呼,顯然是在演戲。

我不敢回頭確認美樹的狀況。假如她失去冷靜,我也會受到影響,變得驚惶失措。我竭力維持鎮定,壓抑情緒起伏,目不轉睛地盯著本城崇。

跟昨天在法院看到他時完全不同,一股熾烈的怒火在我胸口燃燒,就像一鍋煮得滾燙的熱油,找不到方法降低溫度。我試著移開視線,望向旁邊的記者。那記者穿寬領襯衫,罩著外套,打扮休閑。原以為他應該會拿著錄音筆,仔細一瞧,他兩手空空。轉頭望向桌子,發現桌上擱著一台小型攝影機,我登時氣血上沖,胸口的熱油再度沸騰。攝影機與麥克風,象徵採訪者的高高在上與無所不能,其擁有的強制力,幾乎可與暴力畫上等號,多麼令人髮指。一看到麥克風,受訪者旋即會感受到「必須說話」的壓力。一遭攝影鏡頭捕捉,受訪者往往會嚇得不敢輕舉妄動。然而,採訪者卻永遠躲在安全的角落,像是持槍的獵人,擺出好整以暇的態度。他們總待在沒有危險的地方,重複觀察及捉弄人心的行徑。

他們早設定好攝影機,等候我們到來。將來公開影像時,便能這麼自圓其說:「使用攝影機是為了獨家專訪本城先生,沒想到湊巧拍下山野邊夫婦闖入的過程。」

他們不會承認這是陷阱,會說是我擅自硬闖,幸好惡行全遭攝影機拍下。不僅如此,他們想必會得意洋洋地公開影像。

他們深知如何立於不敗之地,正面衝突不會有勝算。為了學會這個教訓,我們不曉得耗費多少時日。

「啊,這裡有台攝影機。」

我望向聲源處,只見千葉站在桌旁,拿起攝影機。

「喂,你幹嘛!」記者指著千葉大喊。

「不能碰嗎?」千葉關掉攝影機電源,擺回桌上。搞不清楚他到底是有心還是無意。

「你是律師嗎?」本城問。

我一愣,不明白本城的意思,旋即恍悟他指的是千葉。他看千葉跟隨在我們身旁,毫不畏懼、昂首闊步地踏進房裡,難免會起疑。我們與千葉的關係,本城肯定非常在意。仔細想想,本城的推測確實合理。我不清楚律師是否常與客戶一起行動,但畢竟不無可能。當然,千葉不是律師。

或許我應該告訴本城:「千葉先生的弟弟不堪你的欺辱自殺身亡。他對你心懷怨恨,所以今天和我們一起來見你。」不過,我很清楚本城不會感到絲毫愧疚,何況我也不太相信千葉真的是要替弟弟報仇。

「律師?」千葉有些困惑。

「能不能給我一張名片?」記者要求。

「這次沒有。」

「這次?」

「曾經有過。當初還是用毛筆寫的。」

「毛筆?」

「拿毛筆寫在和紙 上。可是,往昔的名片並非見面時交給對方,而是在登門拜訪時,若不巧對方不在,才請家人轉交。」

「和紙?你在說哪個時代的事情?」記者粗聲粗氣地應道,顯然心中的疑惑轉化為憤怒。我不禁想調侃對方,會慌張、動怒表示道行不夠深,就跟去年我們夫婦一樣。悲傷、憤懣及困惑,導致情緒完全失控。我非常清楚,一旦陷入這種狀況,後果不堪設想。

「還有,恕我失禮,為何你在室內戴手套?」本城崇若無其事地問。我原本不明白他怎會在這種小地方鑽牛角尖,轉念一想,他或許是擔心千葉打算使用暴力,才戴手套以免留下指紋。本城實在機靈,任何細節都逃不過他的眼睛,我不禁感到佩服。

「手套最好別脫。」千葉望著雙手。他沒正面回答本城崇,記者立刻緊咬不放:「『最好別脫』是什麼意思?手套里是不是暗藏玄機?」

對拒絕發言或說話吞吞吐吐的人窮追猛打,是記者的拿手好戲。他們總是打著「你有義務解釋清楚」的口號,但我不由得懷疑,究竟誰有這種義務?而記者有什麼權利提出這種要求?

「請脫掉手套。」記者厲聲道。

誰都有不想說、不想表達、不想被他人知道的一面。我實在無法理解,硬將這些事物攤在陽光下,到底有何意義?如果千葉是戴手套遮掩巨大的燙傷痕迹,記者會有何反應?「強迫你取下手套,非常抱歉。」要是他誠心道歉,或許還算有救;「既然是這麼回事,你怎麼不早講?」要是他推卸責任,就無可救藥了。這意味著他永遠站在攻擊的立場,不允許對方反駁或反擊。即使犯錯,也會將責任推到對方身上。當初他們懷疑我們夫婦是兇手時,這種情況特別明顯。他們先是強迫我解釋,接著又指責我的說法不合理,甚至認定我是兇手。等確認我不是兇手,他們卻改口:「既然是清白的,幹嘛不一開始就講清楚。」連菜摘死於具有麻痹效果的生物礆毒素一事,也成為他們推託的借口。「山野邊先生,你在作品裡提到相同的毒藥,懷疑你是合情合理。」就像這樣,他們說得彷彿一切都是我的錯。

「脫掉手套!」

「既然叫我脫,我只好脫下,但你可別後悔。」千葉輕描淡寫地回應,聳聳肩,緩緩脫下黑手套。

我仔細觀察千葉的手掌,沒發現任何異狀,跟一般成年男子並無不同。千葉將手套塞進後褲袋,舉起雙手,露出「這下你滿意了吧」的表情。

記者鬆口氣,嘴裡咕噥幾句,忽然朝千葉伸出手,示意:「請退到一旁。」

「別碰!」房內響起尖銳的叫聲。我第一次聽千葉發出如此高亢的聲音。

記者拽住千葉的右手。下一秒,他神情獃滯,渾身僵硬,微微搖晃著癱倒在地毯上。

我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美樹也一樣,錯愕得猛眨眼。

半晌後,千葉開口:「抱歉,都是靜電惹的禍。」

原來是靜電。我剛這麼想,旋即察覺不對勁,從未聽過靜電會電暈人。美樹慌忙走上前,蹲下觸摸記者的身體,回報:「還有呼吸。」

「當然,他不會死得這麼快。」千葉一臉若無其事,「不過,總有一天會停止呼吸。」

「千葉先生,你說的是真的嗎?」我有些擔心記者會直接斷氣。此刻,我腦海浮現「箭毒」這個字眼。那是一種萃取自植物的毒素,具有麻痹的效果,嚴重時會導致肺機能中止。千葉該不會在手裡暗藏毒針?

「當然,每個人遲早都得死。」

「啊,原來是這個意思。」

「不然呢?」

「現在怎麼辦?是不是該叫救護車?」美樹問。

我點點頭,剛要取出手機,千葉卻泰然自若地阻止:「他只是被靜電電暈。」

「可是……」

「等等就醒了。」

「你怎能肯定他沒事?」

「這種情況稀鬆平常,不必大驚小怪。」

千葉一臉滿不在乎,彷彿認為這就跟「水滴會蒸發」一樣是淺顯易懂的常識,我不得不相信。

他這句話,宛如打開我體內一道看不見的開關。於是,我挺直腰桿,面對站在沙發前的男人。他望著倒地的記者,似乎有些在意,但目光移向我時,驟然變得冰涼。「你們做了什麼?怎麼能使用暴力?」

「我們什麼也沒做,全是千葉先生手上的靜電惹的禍。」

「靜電不可能害人昏厥。」

「事實擺在眼前,不是嗎?」我感覺自己的情緒愈來愈激動。

本城覷著倒地的記者,觀察道:「山野邊先生,你用了最擅長的毒物吧?」

很顯然地,本城想將這件事與那篇以毒物為題材的小說扯在一起。

「提到毒物,你應該更擅長。」

「我對毒物本身沒興趣,我感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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