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踩著油門,開了一會兒車子。突然間,伴隨一陣輕快的旋律,響起高亢的假音歌聲,嚇得我差點跳起。
原來是音響播起CD。歡樂的嘟哇音樂(doo-wop),配上高昂的男假音歌聲,彷彿能撕裂空氣。那歌詞唱著「Sherry baby……」,是四季合唱團(The Four Seasons)的成名曲〈雪莉〉。
剛開始,我只覺得腦袋一片空白。這首歌的氛圍太過陽光,與懷抱陰暗思緒與緊張感的我們有天壤之別。我望向後照鏡,千葉臉上沒流露一絲笑意,只是陶醉地享受音樂,眺望窗外景色。
「千葉先生,你喜歡這首歌?」我問道。客廳柜子上的迷你音響旁,確實放有這張CD。不過,千葉會選擇這張,想必有他的理由。
「不,我只是隨手挑了幾張。」
「只要是音樂都好?」美樹取笑道。
旋律不斷鑽入我的腦海。我努力提醒自己不能鬆懈心防。
但這旋律依然撼動我的記憶,撬開深鎖的箱子。不,與其說是箱子,更像一座深邃陰森的洞窟。眨眼間,洞門開啟,無數回憶傾瀉而出。
菜摘還是嬰兒時,晚上總不睡覺,扯著喉嚨放聲大哭。我和美樹只得輪流抱起她,唱〈雪莉〉給她聽。我們期盼她早點入睡的心情,與法蘭基·維里那強而有力的男高音交融,聽起來簡直是哀嚎,好似叫喊著「拜託快睡吧」。
菜摘上小學後,我偶爾會在客廳放這張CD,告訴她:「你還是嬰兒時,我們常常唱這首歌給你聽。」菜摘總是裝出小大人的模樣,回答:「那麼久以前的事,我哪會記得。」接著,她會露出笑容說:「好可愛的歌。」
歌聲在車內回蕩,與菜摘的回憶融為一體。
我望向美樹的側臉,發現她淚流滿面。我有些驚訝,最近我們幾乎忘了哭泣的感覺。為情緒穿戴鎧甲,為思緒築起高牆,把憤怒與悲傷當成身外之物,強迫自己相信情感早已枯竭。
「眼淚……」美樹察覺我的視線,不禁發出驚呼。「我知道,一定是這首歌的關係。有沒有手帕?」我希望美樹拭去臉上的淚水,沒想到美樹從提包掏出手帕,往我的臉頰擦,我吃了一驚。
原來我也在流淚。察覺的瞬間,更是淚如雨下,滑過臉頰,濡濕脖頸。
從小辛苦拉拔長大的菜摘,現下已不在人世,我心如刀割。女兒永遠只能孤獨地待在黑暗中,默默承受死亡,甚至無法向我們求助。一想到此,我忍不住無聲吶喊。明明沒震動喉嚨,驚天動地的咆哮卻吞沒所有聲響。
「不要緊吧?邊哭邊開車相當危險。」千葉的話聲忽然在我耳畔響起。原來他湊過來,一張臉離我極近。他瞧瞧我,又瞧瞧美樹,彷彿在觀察有趣的事物。「你們怎麼哭啦?這麼討厭聽音樂嗎?」
「不是的。」我顫聲勉強回道:「只是聽到這首歌,想起一些往事。」
「流淚的雙眼沒辦法看清路,最好先停車,等流完淚再繼續開。」千葉例行公事般建議道。我不禁莞爾,想到過去充滿悲傷與絕望的一年,心頭一驚。「如果眼淚一直不停,又該如何是好?」
剛失去女兒不久,我與美樹確實經歷過一段以淚洗面的日子,只能努力想些其他事情,勉強讓日常生活重新運轉。我們不斷玩著數字遊戲,投注全部精神,將情感壓抑在心底。若是漫無目標地等心情恢複平靜,恐怕永遠沒有恢複正常作息的一天。
「原來如此,跟下雨一樣。不管等多久,也等不到晴天。非得雨停才出門,恐怕哪裡都沒辦法去。」千葉說。
「我們不能特意停車等眼淚止住。」
「不過,邊哭邊開車很危險。雖然死不了,還是可能會發生事故。」
「你怎麼知道死不了?」
「因為有我在。」
千葉的語氣信心十足,我不禁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千葉先生,你有消災解厄的能力?像護身符或祈願牌一樣?」坐在副駕駛座的美樹轉頭高聲問道。
「這個嘛……目前我只能告訴你們一句話。」
「什麼話?」
「山野邊,你總有一天會死。」
聽起來真是駭人,我一陣心驚膽跳。然而,仔細想想,這句話並非新學說或大發現。我總有一天會死,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甚至可說是人類世界的第一法則。
不過,我想起父親也說過類似的話。父親每天往返於住家與公司,幾乎所有時間都耗費在公事上。雖然鮮少陪伴家人,但他努力工作賺取我們的生活費,母親也不好多說。我相信母親一定對父親懷有不滿,只是,她或許早習慣父親不在的日子。即使如此,母親有時還是會抱怨「這種事應該由父親教」,例如運動會前的心態調適、和朋友相處的技巧等等,大概是認為父親的經驗較豐富,能給予更有效的意見或教誨。實際上,這也是我非常不滿的一點。雙親比孩子早出生,就像早一步體驗名為「人生」的電玩遊戲,不是該告訴孩子「這麼做才能過關」或「這樣才能得高分」嗎?
每逢放假,父親總是獨自一人四處旅行。在我的眼中,父親只有「自由」的印象。因此,察覺父親瞞著母親與其他女人交往,我十分震驚。那時我的青春期已過,剛搬出去住,母親找我商量,於是我委託朋友介紹的徵信社進行調查。之後,我拿到數張父親外遇的證據照片,卻沒告訴母親真相。儘管驚訝,我並未對父親徹底絕望,反倒有些敬佩。這不是諷刺,他的一生大半奉獻給公司,居然擠得出時間與女人交往。
後來,父親檢查出癌症,不得不住院。到醫院探病時,我問了一句:「你這一生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一定活得很快樂吧?」聽著像在嘲諷,但我純粹是好奇父親會怎麼回答。
「我只是怕死而已。」父親命在旦夕,說出「怕死」這種話也是理所當然。奇怪的是,他的神情彷彿在傾訴一件往事,而且帶著幾分慚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