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第三章

「千葉?我念幼稚園時,認識姓千葉的同學嗎?」山野邊遼立刻感到不太對勁。根據情報部提供的資料,他今年三十五歲。不過,人類的年齡和品質不見得成正比。年紀大不代表優秀,只代表血管、內臟等肉體器官的使用時間較長。

依過往的經驗,人類的本質在五歲後幾乎不會改變。

比起我見過的「三十五歲男人」,山野邊遼更顯蒼老。他的眼窩微微泛黑,眉頭之間皺紋不少。

「畢竟是幼稚園的朋友,難怪你不記得。」我應道。

「不,我的記性很好,幼稚園的朋友大都記得。」

「小時候的事,你真的記得?」

「不久前,為了替小說中的角色取名字,我才翻過幼稚園名冊。」

怎麼跟當初講的完全不一樣?我忍不住吐槽情報部。去他的「不用擔心」,最後還是現場調查人員收爛攤子。

「千葉、千葉……」山野邊遼歪著頭喃喃自語,彷彿想喚醒腦海的回憶。

「請用茶。」身旁傳來微弱的話聲。山野邊的妻子美樹在我面前放一杯茶。她穿黑毛衣搭黑長褲,似乎在哀悼去年過世的女兒。據我所知,人類的生死與衣服顏色並無直接關聯,黑衣沒有緩和悲傷的效果,鮮艷衣服亦不會傷害死者,但我不打算探究人類這種習性。人類重視「科學」與「資訊」,卻又放不開「運勢」與「迷信」。為了「六輝」 信仰,病患不肯輕易出院,導致空不出床位,醫院亂成一團的情景,我早就見怪不怪。從前的時代還流行過「方違」 、「靈驗」 。

山野邊美樹露出袖口的手腕相當纖細。她比山野邊遼小一歲,眼白布滿血絲,不曉得是睡眠不足、情緒亢奮,或是過敏造成的發炎。

「幼稚園時,我們一起玩過黏土,然後我去過你家一次。」在不引起懷疑的範圍內,我補充一些情報部提供的資訊。「你家的書櫃很多,堆滿伯父的藏書,還掛著好幾張獎狀。」

「啊……」山野邊遼頗為驚訝。「家父因工作上的表現領過不少獎。他在通訊公司負責技術研發,幾乎全年無休。每天從早到晚都待在公司研究和實驗,是徹頭徹尾的工作機器。」

「他不是人,而是機器嗎?」

山野邊遼一愣,應道:「不,他是人。」

「他是人?」

「在我心中,他不是稱職的父親。雖然不會在家裡動粗或作威作福,可是他滿腦子只想著工作。」

「工作總是辛苦的。」我當然是聯想到自己的工作。看見同事混水摸魚,我就不禁浮現「不辛苦的工作沒資格稱為工作」的想法。

「這一點我當然明白。但父親簡直生來就為了工作。他非常認真地研究,檢驗新技術,在商品開發上發揮所長。他親口說過喜歡工作,相當樂在其中。」

「工作不可能快樂。」這是我的肺腑之言。

「不僅平日,連假日他也老往公司跑。我和父親難得見一次面,每次遇上他,我都像跟遠親打招呼一樣緊張。面對我時,他總板著臉,一副百無聊賴的神情。」山野邊遼揚起嘴角,「不過,後來我才曉得,事實並非如此。」

「不然呢?」

「父親是在害怕。」山野邊遼的笑容消失。

「害怕什麼?」

山野邊遼沒回答,只說:「他努力摘取每一天。」

「什麼意思?」

「『努力摘取每一天』,這是古羅馬人的詩句。父親奉為座右銘。」

「喔……」我聽不懂,還是隨口附和。在我的工作中,這是單調卻重要的基本程序之一。

「對了,千葉先生,你帶來什麼消息?」美樹在山野邊遼身旁坐下。

「那男人的藏身地點。」

坐在右側的山野邊遼一聽,頓時有些緊張。

「山野邊,你曉得那男人離開法院後,去了哪裡嗎?」

山野邊遼的臉忽然皺成一團。我十分錯愕,無法理解他為何如此痛苦,但稍加思索,馬上恍然大悟。看來,本城崇不必現身就能傷害山野邊夫婦。在山野邊夫婦眼中,本城崇如同侵蝕肉體的病毒或惡性腫瘤。

「你應該知道本城的下落吧?」我追問。

「怎麼說?」

「你們自認掌握那男人的行蹤,可惜,我得告訴你們,他根本不會回到你們想的那個地方。」

山野邊遼的目光游移。原來情報部給的資料也不是毫無用處,剛剛那句話發揮效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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