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第二章

那男人出現在電視畫面。「就算照到臉,我也不在乎。因為我不是兇手。」他淡淡說著。

我無法看清男人的神情,太過強烈的恨意妨礙視神經的運作。只見他朝麥克風繼續道:「清白獲得證實,我鬆了口氣。希望對方不要上訴。」

「有沒有什麼話想對山野邊夫婦說?」一名記者提問,聲音有點耳熟。以前參加電視節目時,或許見過面。

我的腦袋一片空白,盯著電視,卻無法思考。

我忍不住移開視線。

客廳的柱子有一道痕迹,女兒替玩偶量身高畫下記號的身影浮現眼前。

空洞的腦袋裡,彷彿注入滾燙的岩漿。

「沒特別想說的。」那男人故意目不轉睛地凝視鏡頭。「法院證明我是對的,他們是錯的。」

畫面逐漸褪色,愈來愈白。視野像罩著一層薄膜,我愈來愈看不清男人的模樣,辨識不出高挺的鼻子,及透著冷漠的雙眼皮。可是,不知為何,我清楚瞧見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潔白的牙齒。恐怕是心中的種種思緒令我產生幻覺。

外頭傳來笑聲。門前某個嗓音粗獷的記者或播報員喊著「真是傑作」。大概只是閑聊中冒出的一句話,不是針對我們夫婦,也不是因為聽到那男人在電視上的發言。然而,他的笑聲還是激起我心中的波浪。

「下雨了。」美樹看著窗外。

我有些暈眩,搖搖晃晃走到她身旁。透過窗帘縫隙窺望,外頭下起毛毛細雨,乾燥的路面逐漸改變顏色。

一名記者注意到我們,猶如玩捉迷藏的孩童般,無禮地指著窗戶嚷嚷「在那裡」,隨即起身,將巨大攝影機對準我們。周圍的人跟著喧鬧起來,攝影鏡頭恍若瞄準我們心臟的槍口。

「拉上窗帘吧。」我說,但美樹仍盯著窗外。

「怎麼?」我問。

「有個怪人。」美樹回答。

我湊近美樹,往狹窄的窗帘縫隙望去,一輛腳踏車通過門前。那是俗稱「淑女車」的腳踏車,平凡無奇,可是跨坐在車上的,是年約三十五的西裝男子,顯得相當衝突。他的腰桿挺得筆直,宛如教養良好的小孩。騎腳踏車的方式一板一眼,簡直像示範教學,令人不禁懷疑他剛學不久。他在雨中緩緩騎來,停在門口附近,然後蹲下身,慎重為腳踏車上鎖。

「認識的人?」美樹看著穿黑西裝、打細領帶的高瘦男子,但我毫無印象。「他也是記者?」美樹接著問。「大概吧。」我只能這麼回應。可是,對方怎麼瞧都不像記者。季節剛入秋,他卻戴著黑手套。

一身黑的男子走向守在門口的記者及攝影師,登時遭到包圍。記者以為男子是我認識的人,立刻舉起麥克風。

美樹的反應非常快。她步向對講機,按下監視熒幕旁的按鈕。如此一來,我們便能掌握外頭的動靜。

不曉得美樹為何採取這樣的行動,或許是很在意男子的來意。事後想想,那真是重要的瞬間。若不是她按下監視熒幕旁的按鈕,我們就不會聽見外頭的交談,當然也不會對男子產生興趣,甚至允許他進入家中。那麼,往後的發展將截然不同。

「能不能請你們讓條路?」男子開口,打算走近裝設門鈴的柱子。

「您是山野邊先生的朋友嗎?」某記者問。

「你們呢?你們是山野邊先生的朋友嗎?」

「我們只是來採訪。」

男子數數在場的記者及攝影師,「總共十人?你們準備在這裡待多久?」

此時,記者群似乎察覺男子行跡可疑,並非尋常人物。約莫是判斷機不可失,期待男子帶來一些意外插曲,口吻頗為興奮。「這不算什麼,一年前這裡擠滿記者,簡直像大名出巡。」一個記者大剌剌地說。

「大名出巡?」男子極為不快地咕噥:「啊,是指『參勤交代』 嗎?還真是懷念。」

「懷念?」

「我參加過三次,那檔事實在麻煩透頂。」

不僅是我,外頭的記者也聽得一頭霧水。

「什麼『參勤交代』很麻煩,你在講哪個時代的事情?少開無聊的玩笑。」一個記者氣沖沖地問。

「我參加過路程最長的一次,是從盛岡出發,連續走五百五十六公里,大概要花十二天十一夜。不過,我半途就離開了。比起來,在奧入瀨散步兩小時還有意義得多。知道嗎?大名坐的轎子其實相當不舒服。」

我從熒幕上移開視線,覷向身旁的美樹。聽著男子的話,我有如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

此時,頭頂上傳來劈里啪啦的劇烈聲響。雨突然變大,以驚人的氣勢擊打屋頂。我望向熒幕,外頭的記者全慌了手腳,各自逃散,連早穿妥雨衣的人也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

門鈴響起。我與美樹錯愕地面面相覷。我按下回應鈕,說一聲「喂」。若是平常,我根本不會理睬,但雨聲牽動了我的情緒。

滂沱大雨中,響起男子沉穩的話聲。「我帶來重要的消息,能不能進屋詳談?」

「您是哪位?」美樹試探地問。

「敝姓千葉。」對方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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